八月十四日午后,中秋将近,却下起了瓢泼大雨。
天色阴暗,路面湿滑,将原本盛意拳拳等着过节的一众宫人都败了兴致。
凌龙秀躺在床上,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白昼常倦,夜间盗汗,小腹坠胀。
她自己也想不明白,怀个孩子竟会这样难受。
她下了床,听着外面倾盆大雨的声响,宫人们皆紧闭门窗,生怕雨洒了进来影响凌龙秀午憩。
邵惜萍端着一碗酸梅汤和一碟酸杏脯进了暖阁,眼见凌龙秀下了床,赶紧上前搀住她,却见她脸色晦暗口唇发白。
邵惜萍忧心道:“娘娘,您的脸色很差,要不让小克子去传御医来瞧瞧怎么样?”
凌龙秀摇了摇头,乏力道:“前两日才来请的平安脉,外面又那么大的雨,还是别去了。”
“那奴婢伺候您吃点东西吧,这几日您的胃口是一日不如一日了。”邵惜萍面色凝滞道。
“李青说了,本宫体质虚弱,不是怀孕的好时机,所以身体才格外沉重,又喝了那么多安胎药,嘴里总是发苦,哪来的胃口吃东西呀。”凌龙秀摆了摆手,有些倦怠道。
邵惜萍叹气:“这也没吃错什么东西呀,怎的怀得这样艰难呢。”
凌龙秀按了按胸口,总觉得说不出的躁动和灼热,小腹也隐隐坠胀,一时额头上竟挂满了细密的汗珠。
“娘娘,您不要紧吧?”邵惜萍拿出了艾绿绣团花纹的丝帕给凌龙秀擦了擦汗,盈切道,“要不叫绿衣去烧点热水,娘娘浸个浴吧。”
“也好。”凌龙秀倚在炕上,闭目养神道。
八月十五日,中秋。
凌龙秀按照惯例给碧霄宫宫里人各赏了十两银子和月饼吃食等。
本来众人皆欢欣雀跃等着布置宫宴和赏月的,谁知那雨势下了一天一夜却不见锐减,反而下得更加肆意。
大雨中甚至还夹杂着大小不一的冰雹,众人都困在自己宫中,寸步难行。
赵赦上过早朝,对着文武百官按例行赏后,便冒着大雨艰难地回了太和殿。
凌龙秀坐在炕上,脸色越发苍白,四肢懒动,一早吃了点清粥没到中午又吐了个干净。
午饭只吃半个馒头和几片酸黄瓜,又坐上炕只顾出神,看着窗外雨势急猛,冰雹碎了一地,无人敢出门。
她颓然一叹,这个中秋过得真不一般哪…
凌龙秀缓缓起身,想着到正殿去活动活动筋骨,谁知一站起身眼前一黑,人又倒向了炕上。
小腹酸胀得难受,心跳加速汗流浃背,怀胎不到三个月竟仿佛久病不愈般难受…
嘭!
突然,正殿上空传来一声巨响,凌龙秀黛眉紧蹙地挪步至正殿,只见秋霜和邵惜萍在殿中惊奇地望着正殿上方。
秋霜见凌龙秀脸色惨白地走了出来,便镇定道:“娘娘,奴婢出去看看,您先待在这儿别动。”
岂料正殿门一打开,屋顶上一大块冰雹便随即掉落下来,嘭地一声砸在门前,一下子摔碎成了好几块。
秋霜站在门口,躲避不及被溅出的碎冰块迎头击中了脑门,伴随着一声惨叫,秋霜倒地不起,额上瞬间血流如注…
“秋霜!”凌龙秀激动地大叫一声,只觉小腹更加胀疼,脸色扭曲倒向了地面。
邵惜萍见状赶紧喊了人进来,将秋霜抬去庑房歇息,自己则扶着凌龙秀进了暖阁,将她安置在床上。
遣了小夏子去太和殿通报赵赦,又命小克子去请李青过来。
凌龙秀躺在床上蜷缩成一团,口唇发白冷汗直流,她这才想起李青吩咐过她,切不可情绪激动。
可她眼看秋霜流血倒地,已经遏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只觉腹部痉挛,越来越难受…
“娘娘,娘娘…”邵惜萍轻声唤道,“您怎么样了?可有哪里不舒服?”
凌龙秀焦急道:“秋霜呢?秋霜怎么样了?”
“已经叫小意和绿衣过去给她先止血了,娘娘不必忧心,秋霜姑娘没有大碍的。”邵惜萍宽慰道。
眼见她脸色那么差,心里急得直打鼓,外面又是雨夹冰雹的天气,不知小克子什么时候才能把李青请过来。
“御医,御医请来了没有?”凌龙秀强忍着腹痛道。
“小克子已经去请了,御医很快就会来的,娘娘只管歇息便是,万不可激动啊。”邵惜萍低声劝慰道。
凌龙秀只得勉强点头,强忍腹痛。
小夏子到了太和殿向周显禀明来意后,周显忙飞身进殿内告知了赵赦。
赵赦得知,即刻放下手中奏折走下玉阶道:“快,摆驾碧霄宫。”
“皇上,皇上,这天气坏成这样,去不得呀,若被外面的冰雹砸中可不是儿戏呀!”周显忙跟在他身后劝阻道。
“混账!”赵赦回头怒斥周显,“盛嫔身怀龙胎,如今身子不适,你胆敢阻拦朕去看顾,安的什么心哪?”
周显一下跪倒在地,神色纠结道:“奴才不敢,皇上,您要是执意过去,奴才给您传步撵吧?”
“不必了,朕走过去。”赵赦不想与其纠缠浪费时间,径自出了大门。
“摆驾碧霄宫。”周显跟上前,高声道。
小全子立马拿起油纸伞和赵赦走下青石台阶,冒着大雨疾步走向了碧霄宫。
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外头雨势未减,小克子在途中被冰雹砸坏了两把伞,总算步履艰难地把御医李青请到了碧霄宫。
李青坐在紫檀木杌子上一看,凌龙秀冷汗直流面无血色,他脸色凝重地搭了脉,眼里犹疑不定。
不一会儿,李青便站了起来,伏倒在地道:“娘娘,微臣无能,龙胎…龙胎没保住…”
“什么?”凌龙秀激动地坐起身道。
猛然一动便感觉下身似有暖流涌出,这种熟悉的感觉和当日被李子严虐打至流产的感觉一模一样。
她伸手掀开了黛绿团花纹锦被,床褥上俨然已有一滩血渍。
“娘娘体质虚寒,本不宜有孕,加上情绪激动,才会导致小产,微臣赶来时已经来不及保胎了。”李青汗颜道。
凌龙秀红着眼眶,满脸的不可置信道:“你当初是怎么跟本宫说的,只要本宫安心休养,龙胎可保无渝,怎么可能情绪一激动孩子就没了?”
“或、或许娘娘一不小心吃了或是用了什么伤胎之物,微臣斗胆要看看娘娘的食物和用品才能下决断。”李青脸色复杂道,“娘娘您要知道,很多您不慎接触过的伤胎之物光靠搭脉是诊断不出来的。”
凌龙秀只得让邵惜萍带着李青出了暖阁,检查了凌龙秀的残羹冷炙后,又去看了梳妆台上的一应用品…
“皇上驾到。”
赵赦疾步进了暖阁,凌龙秀坐在床上神情恍惚地流着泪,他坐上床将她圈在怀里,谨慎道:“龙儿,你怎么了?”
凌龙秀看向一脸担忧的赵赦,哽咽道:“御医说,孩子保不住了…”
赵赦瞪大了狭长的双眼,难以置信道:“怎么会这样?”
此时,检查完膳食和日用之物的李青和邵惜萍颔首走了进来,邵惜萍行过礼后退在一旁。
李青则跪倒在地,神色迷茫道:“微臣无能,膳食与日用品都未曾发现伤胎之物,依微臣愚见,大抵是盛嫔娘娘体质虚弱惊悸心慌,怀孕的时机不对才会导致小产。”
“体质虚弱大可慢慢调养,怎的会导致小产这么严重?李青,亏你还是国手,连个孩子都保不住!”赵赦僵着脸道。
“微臣无能,请皇上恕罪!”李青伏倒在地,惶恐不安道。
“查,给朕一查到底,碧霄宫里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不许放过!”赵赦怒吼道。
“是,皇上。”邵惜萍和李青皆应声道。
凌龙秀脸色紫胀喘着粗气,一时激愤竟吐出了一口鲜血,昏死在了赵赦怀中。
“龙儿!”赵赦大惊失色,激动得双手颤抖将她紧紧抱住,整个人如遭雷击,神色慌乱地扬声道,“李青,快!”
李青连忙爬起身为凌龙秀搭脉,仓皇失措地诊断着…
“她怎么样了?李青,朕告诉你,盛嫔若有闪失,唯你是问!”赵赦咬牙道。
李青丢魂失魄地收回颤抖着的手,冷汗涔涔道:“皇上,盛嫔娘娘没有大碍,只是骤然失子受了打击,急火攻心才会口吐鲜血,眼下只要静养必能好转,皇上请放宽心。”
“朕且再信你一回,快去抓药!”赵赦眸光冷厉道。
“是,微臣这就去。”
李青说着,连忙出了暖阁配药去了。
里间只剩赵赦满眼疼惜地抱着昏迷不醒的她,不知上天为何对她如此残忍,一次又一次夺走她做母亲的机会。
赵赦不觉眼眶微热,为怀中之人感慨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