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天,秋霜伤口已无大碍,遂进殿侍奉。
凌龙秀躺在罗汉床上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难以接受。
这一胎没得出乎意料,疑点重重,于是干脆起身吩咐秋霜伺候笔墨。
凌龙秀写好信,传了小克子进殿,让他出宫务必将这封信送到丞相府封砚川的手中。
小克子会意,当即拆了信封,将那薄韧的宣纸折叠成长条状。
在众人眼前摘下黑色幞头,信件塞入发间,隐匿得不着痕迹,赶着出宫去了。
六宫得知凌龙秀小产一事,都纷纷送来补身的名贵药材,摆了满满一桌子。
尤其是太后王氏,送来了人参,鹿茸和阿胶,凌龙秀只淡淡以对,唤了邵惜萍登记入库,并不理会。
“皇上驾到。”
门外响起一阵清脆响亮的声音,凌龙秀迎了出去,走到暖阁门口便见赵赦大步跨了进来。
“嫔妾参见皇上。”凌龙秀颔首福礼道。
“免礼。”
赵赦托着她的手,将她领进了里间,却见书桌上的砚台墨迹未干,只轻声道:“龙儿,你起来写字了?”
凌龙秀与他四目相对道:“只是随意练练字而已。”
“是练字还是写诗啊?”赵赦微笑道。
“嫔妾才疏学浅,哪敢班门弄斧啊,恩师杨玄若也曾说过,嫔妾就没有作诗的天赋,免得贻笑大方了。”
杨玄若?诗?
赵赦眼神一凛,赫然想起当初在别苑作辞时,杨玄若好似送过他两句诗…
赵赦努力回想着,一下松开了凌龙秀的手,走到书桌旁提笔极力回想着写下了那两句诗。
凌龙秀不解,只跟上前看了一下,赵赦忙将写好的诗交到她手中,凌龙秀定睛一看,嘴里念叨道:“尘寰岂能窥霄碧,谨防佳节月圆时?”
“杨玄若这是在提醒朕,八月十五月圆之夜,碧霄宫里要出事。”赵赦倏然一脸懊悔道,“朕真是太大意了,这么重要的事居然给忘了!”
凌龙秀看着这两句诗跃然纸上,脸色瞬间变得复杂。
赵赦看着她,那脸上仿佛有惊惧,懊恼,以及不可置信这几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她一下便红了眼眶,拿着宣纸的手开始发颤。
“龙儿,你怎么了?”赵赦见她神色迷茫试探道。
他想着,她大抵是因为滑胎之事原本也是有可能避免,却并未顺利避免所以思绪冗杂。
赵赦拉着她坐上炕,帮她拢了拢披散的长发,宽慰道:“朕听封砚川说过你师傅也颇通医术,要不朕去把他请进宫,让他给你调理调理身子如何?”
凌龙秀极力掩饰住内心的暗流汹涌,眼泪却不可遏制地夺眶而出,她平了平喘,尽量使自己看起来不为所动地回了句:“一切听从皇上安排。”
“这事朕会让封砚川去办的。”赵赦将她揽入怀中,局促道,“别哭了,都是朕不好,这么重要的事竟没记住。”
凌龙秀躺在他怀里,只觉胸口憋闷得难受,那一腔悔恨几乎要把她逼疯…
“皇上…”周显疾步进了暖阁,隔着珠帘对赵赦道,“太后着了风寒,各宫主子已前往慈宁宫恃疾,您要不要过去看看?”
“朕知道了。”赵赦无奈地松开抚着凌龙秀瘦弱肩膀的手,关切道,“你好好歇着,朕得空再来看你。”
于是便起身掀起翡翠珠帘走了出去,凌龙秀下了炕,躬身颤着声道:“恭送皇上。”
晚膳时,凌龙秀看着满桌佳肴美馔,只吩咐秋霜去拿酒,邵惜萍和蔄月儿皆劝阻,说她坐蓐期不宜饮酒。
可她却铁了心要喝酒,秋霜拗不过只得出了暖阁去取酒,邵惜萍和蔄月儿也被凌龙秀赶了出去。
暖阁内霎时只剩她一人,形单影只…
没多久,秋霜便取了一壶活血化瘀的山楂酒进暖阁。
凌龙秀一把拿起釉里红暗八仙纹的酒壶,自斟自饮起来。
径自闷头喝了一壶后,又命秋霜重新取来一壶。
凌龙秀本就不胜酒力,一下便醉倒了七八分,仍决然空腹饮酒,一杯接着一杯…
“娘娘,不能再喝了呀,您要保重身子啊。”秋霜看出了她的惆怅,却不知因何而起,只能轻声劝慰道。
“你不知道,你一点都没发觉,呵呵…我知道你不知道。”凌龙秀红着眼眶,看着秋霜苦笑道。
“什么?”秋霜一头雾水,细声反问道。
“他藏得那么好,那么深,就连我要进宫那天,他都不肯抱我一下…”凌龙秀垂眸,眼泪夺眶而出。
“你是说,杨先生?”秋霜惊惶地俯下身看着她道。
“尘寰岂能窥霄碧,谨防佳节月圆时。他算到我中秋会出事,所以赠了皇上这两句诗。”凌龙秀仰头又喝了一杯,眼泪如决了堤般簌簌而下,“我一直以为,他早已心如止水看破红尘,原来他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地关心我保护我,他不是不在意我,秋霜,他心里一直都有我,他连我腹中胎儿都那么在意,怎会对我无情?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有早点发现…”
秋霜不觉也红了眼眶道:“杨先生?他?不是,娘娘,难道你心里的那个人不是皇上,而是杨玄若?”
“我好想念在别苑长大的日子,我好想念他弹琴我舞剑的时候,我好想他…”凌龙秀揪着胸口,泣不成声道,“我好想出宫去,我想见他,问问他为什么要压抑自己的感情不让我发现,为什么要装作对我无动于衷,我想再见到他,秋霜,我真的好想再见他一面…”
“娘娘…”秋霜蹲下身子,泪眼望着她道,“娘娘何必自苦,明知你们之间是不可能的,何必还要再见?如果让皇上发现了,那杨先生可就活不成了。”
“我好恨,我好恨自己为什么要进宫,忘情弃爱选择了这条路,却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凌龙秀靠在秋霜胸前,哽咽难言。
秋霜吸了吸鼻子,轻轻拍着她的背宽慰道:“娘娘,别哭了,再哭就该伤身了。”
“可是我忘不掉他,十几年的陪伴关怀,我怎么可能忘得掉这一切?”凌龙秀怆然道。
拿起酒壶灌了一口又一口,满腹哀愁无处释怀,只能怆然寄情于杯中酒。
秋霜情知劝阻不下,只默默跟着掉泪…
入夜,凌龙秀一举喝了两壶酒,已醉得不省人事。
秋霜扶着满脸伤愁的她上床休憩,拭了拭泪痕,扭头便去收拾了那一桌残羹冷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