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到了酉时，天色才放晴，大雨将整座宫殿都冲刷得焕然一新，在晚霞余晖中的明黄琉璃瓦光彩熠熠。
赵赦心情如坠谷底，骤然失子，凌龙秀又昏迷不醒。
他的心仿佛瞬间揪成了一团，好似轻轻一拧便能拧出苦水来，随即便让周显传旨六宫，取消了中秋夜宴。
太医院当值的三位御医包括李青都被叫到碧霄宫里，与宫中的四个太监从桌椅板凳到墙壁地砖。
再到院子里的一草一木，连花圃中的泥土都翻了一遍细细检阅，却仍半点端倪不见。
李青又领着人去了小厨房查看，除了绿衣治肺虚久咳的一个药罐子，里面的药渣诸如人参，鹿角胶，薄荷等。
李青与一众御医虽深知鹿角胶孕妇不宜服用，但凌龙秀体质虚弱，腰膝酸冷小腹坠痛，少量服用鹿角胶反而可以温补肾阳改善子宫环境。
又度其脉象滑缓无力细弱弦数，也不似服用鹿角胶后会出现的症状，因此也并不留心。
一无所获之下，只得回了暖阁向赵赦复命。
赵赦见众人皆徒劳无功，脸色阴郁地将众人都遣了出去，只剩自己陪着凌龙秀。
没多久，邵惜萍便端着李青开的补血定痛汤来给凌龙秀服用，赵赦抱起她，邵惜萍才慢慢将汤药喂了进去。
蔄月儿将床上脏污的被褥和凌龙秀的贴身衣物换下。
赵赦坐在炕上，看着窗外明月清辉，朗朗夜空，仿佛今日夹着冰雹的大雨已恍如前世发生的一样。
他想着，碧霄宫中既然毫无异样，也许真是凌龙秀体质虚弱，并非受孕良机，所以才会龙胎不保。
想想她过去曾遭李子严凌虐，在慈宁宫又被王暎为难，或许她真的因此体质受损，不能保胎…
直至半夜，过了丑时凌龙秀才慢慢醒转过来。
邵惜萍守在床前见其醒来，即刻惊呼道:“皇上，娘娘醒了，娘娘总算醒了！”
倚在炕上的赵赦闻言，立马起身来至床边，一把拉住凌龙秀纤细的手，轻声道:“爱妃，你觉得如何？先用膳好吗？”
说着，赵赦便对着邵惜萍使了个眼色，她即时会意疾步去了小厨房热菜。
凌龙秀面色冷滞，坐起身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对着赵赦愕然道:“孩子没了，对吗？”
赵赦强作平静，紧紧握住她的纤手道:“你先养好身子，孩子咱们以后还会有的，朕一定让李青把你身子调理好。”
凌龙秀红着眼眶，与赵赦四目相对有些不可思议道:“皇上的言下之意，是嫔妾身子虚弱才会滑胎的对吗？皇上是这样认为的吗？”
“朕已经命人将碧霄宫里里外外都检查了一遍，并无不妥之处。”赵赦蹙眉道，“佩香已经送去了慎刑司，这宫里的人个个都是信得过的，别再胡思乱想了，身子要紧。”
凌龙秀抽回他握住的那只手，眼泪不觉滴在了橘黄如意纹锦被上，缓缓别过脸，将自己的不满和怨怼都揉搓进这无声的抗议中。
“你若是还不放心，发现了什么端倪只管告诉朕，大不了将这宫里人都送去慎刑司拷问，哪怕是屈打成招也给你一个交代，如何？”赵赦冷着脸道。
“嫔妾不敢。”凌龙秀轻轻抹去脸上泪痕，眼神难掩哀痛道。
这时，邵惜萍端着清粥小菜进了暖阁，摆放在紫檀木祥云纹炕几上。
赵赦端起那碗熬得浓稠的清粥来到床边，舀起一勺送到凌龙秀嘴边。
她一肚子酸楚无处释怀，全然不顾他的体面别过脸，任由他举着勺子的手僵在半空。
“多少吃一点，好吗？”赵赦强忍心中愤懑，暗哑的嗓音提起道。
“嫔妾不饿。”凌龙秀垂着眼眸道。
砰！
赵赦一怒之下将手中碗勺摔了出去，溅了一地碎瓷片和黏腻的米粥。
邵惜萍见状急忙跪倒在地，口中怯懦道:“皇上息怒…”
“滚下去！”赵赦怒斥道。
邵惜萍慌乱地应了一声，只得颔首退出。
“你失去了你的孩子，朕也失去了朕的孩子，朕的心痛不会比你少，可你却有恃无恐，拿着毫无根据的一腔哀痛给朕甩脸子，你还要朕如何？！”赵赦怒不可遏，歇斯底里地低吼起来。
他一再忍让这个漠然给他甩脸子的女人，不想她却愈发变本加厉蹬鼻子上脸，全然不顾他的颜面不知悔改。
“若早知今日苦痛，不如当初未曾相遇的好，嫔妾倒情愿在宫外寂寂一生。”凌龙秀眼泪簌簌而下，脸色死寂道。
他狠狠抓住她的手带向自身，强忍辛酸道:“宫外？朕心仪的女人居然把过去的东西看得比朕更重要，朕是什么感觉你想过吗？”
凌龙秀漠然道:“嫔妾知罪…”
她最难受的，是枕边人的不信任，不理解，失去孩子却归罪于她身子孱弱所致。
这种指责，无疑让人窒息。
凌龙秀这样想着，不觉掉下泪来。
赵赦见她哀戚，也感怀其丧子之痛，跟着红了眼眶道:“龙儿…”
“皇上，我们的孩子没了，嫔妾的心好痛，就像被人撕裂那么痛…”凌龙秀紧紧抓住他的衣襟，在他怀中痛哭道。
“朕向你保证，孩子一定还会有的。”
两人紧紧相拥，直至寅时过后，才将她哄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