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六刻,旭日东升,晨光破晓。
凌龙秀早已跑得不见踪影,赵诚徐徐踱步至朝阳殿大门口,赫然发现她的贴身侍婢秋霜被罚跪于殿前,眼下黑青面容疲惫。
赵诚抬手将侍立于侧的一个小太监唤到跟前,语气平缓道:“找人送她回永乐宫吧,别跪着了。”
“呃,王爷,这…”那小太监略有犹疑道。
“照做便是,出了事自有本王担着。”赵诚冷眸瞟向他道。
“是…是,奴才这就送秋霜姑娘回去。”小太监颔首作揖道。
很快,他就领着疲累的秋霜走下青石板阶,往永乐宫送去。
赵诚这才淡然走向了朝阳殿暖阁,推门入内只见暖阁内一片狼藉,破瓷碎玉,茶水糕点,瓜果红梅皆乱了一地。
两名宫女战战兢兢地拾掇着满地残渣,李嬷嬷站在王氏身旁低声劝慰,王氏坐在炕上抚额急喘着,看上去似是一夜无眠…
“儿臣给母后请安。”赵诚挑了块干净地面,对着王氏打千儿道。
王氏闻声,疾步下炕冲到他面前,啪啪啪一口气狠狠甩了他三个巴掌。
赵诚神色依旧桀骜,冷白的脸颊被抽得红肿,嘴角已挂上殷红的血渍。
王氏怒目圆睁,喝退了那两个收拾地面的宫女,正视赵诚气得音色轻颤道:“第一个巴掌,是打你藐视人伦罔顾纲常;第二个巴掌,是打你觊觎后妃色令智昏;第三个巴掌,是打你不听谏劝目无尊长!你太叫哀家失望了,为了个小贱人差点断送了自己!”
赵诚抬眸,眼神执傲道:“母后,儿臣对盛嫔…是真心的。”
话音刚落,又生生挨了王氏一巴掌,她气笃道:“这第四个巴掌,是打你执迷不悟行迹疯魔!哀家白教养了你十几年,你别以为哀家什么都不知道,那裴忠勇和张喜阳是受了谁的鼓动才撺掇皇帝去泰山封禅的?你这头喂不熟的狼,竟敢调虎离山声东击西?你以为你很高明可以做到万无一失?皇帝要是发现了端倪,你有几条命去填埋天子之怒?!”
赵诚绷着脸,抬手拭去嘴角血渍,依旧倨傲道:“儿臣谢母后周全,在这个宫里,儿臣除了母后再没有其它倚仗,其它庇护,这里所有的一切在儿臣出生之前就全部给了赵君临,儿臣没有权势,没有盛嫔,没有父皇的疼爱,只剩下母后,一辈子就如同缀在这宫墙一隅的青苔,阴暗乖滑得连一缕阳光都享受不到!”
“这不是你痴恋一个女人的借口!”王氏怒吼,音色里却多了几分触动道,“你是大盛朝尊贵的观王,是一世无忧的宠臣,是哀家的亲骨肉,你该知足了,我的儿,听哀家一句,忘了她吧,这个女人早晚会害死你的!”
赵诚面容沉静如冰,平视王氏道:“儿臣第一次见到盛嫔的时候,她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坐在轿子里,可她的眼神是无奈的,悲凉的,就像儿臣一样,明明生活在权力的中心却从未得到过关注,自主和荣耀,她就像儿臣的影子,儿臣怎么可能放弃自己的身影?放弃这冷僻人生的唯一一点炽热?”
王氏听后,只觉浑身痛乏,自顾自坐回暖炕上,唏嘘不已…
赵诚款步上前,挨着王氏而坐,头枕在她削肩上,温声道:“母后,儿臣知错了…”
王氏抬眸,难掩怜惜地看向他,蓦然发现他的手心竟然被什么东西刺穿了,烂了一小块糊满血渍。
她一把拉住他的手肉痛道:“怎么受伤了?青芦,快拿金疮药来!”
李嬷嬷应声掀开翡翠珠帘进去拿药。
“是盛嫔刺伤的?”王氏冷眸睨向赵诚,言语中尽是不屑道,“这个贱人下手这么狠,一个勾三搭四的荡妇,装什么三贞九烈!”
“母后息怒,盛嫔已经与儿臣拜了天地,是您名正言顺的亲儿媳了。”赵诚一脸骄傲的笑容道。
“你…”王氏气得一时凝噎,而后又嘴角抽搐质问道,“你可与她行房了?”
王氏惊魂未定,最怕的就是有什么首尾。
万一盛嫔有孕,那就真是露水夫妻养私娃了,被赵赦发现,她也爱莫能助。
“儿臣…只守了她一夜…”赵诚支吾着,语气里满是不甘。
彼时,李嬷嬷已拿了金疮药出来递给王氏,王氏一边给赵诚上药一边嗔怨道:“你倒乖觉,上了戏台却不唱戏,白挨了这一戳!”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她早晚是儿臣的…”赵诚意犹未尽道。
王氏重重摁了一下他的伤口,恨铁不成钢道:“狼崽子,你真是无药可救了!”
“嘶…母后,轻点…”
永乐宫。
凌龙秀一头扎进暖阁便喝退了所有人,匆忙褪下身上大红绣金丝并蒂莲纹襦裙,一把扔进了炭盆里烧成灰烬。
换上一套丁香色绣宝相花纹襦裙,坐在炕上仍惴惴不安。
直至秋霜回宫,和邵惜萍一起给她备了一桌早膳。
凌龙秀刚坐定,看着满桌热气腾腾的清淡食物,只觉浑身难受,焦躁抑郁,头晕目眩。
胃里兀地一阵翻腾,一股酸腐热浪逆流而上,她立时冲到暖炕下拿起脚凳旁的陶瓷瓜果纹唾壶就开始作呕不止…
“呕…呕…呕…”
秋霜见状忙让邵惜萍去请御医,自己跪在凌龙秀身旁帮她小心翼翼地顺着背。
秋霜心中了然,她必定是受了委屈,被赵诚欺辱一时无法承受才会这样一反常态。
凌龙秀吐得脸色青白,肝胆尽摧,到最后只呕了一堆苦水。
她艰难爬上暖炕,忙用白牡丹清茶漱口,四肢无力地瘫软着。
她只要一想到自己和赵诚拜了堂,被他几乎摸遍了全身,还吻得热火朝天。
更要命的是,这个男人还是赵赦的亲弟弟,想到自己被他们两兄弟轮番摆布逗弄她就恶心反胃,食欲全无…
一连好几天,凌龙秀作呕少食的症状不但不见好转,还与日俱增。
李青过来看了几次,每次都是开些开胃醒脾,疏肝解郁的药物调理,但仍毫无起色。
凌龙秀有时连汤药都半喝半吐,躺在床上四肢懒动,膳食少进,削肩薄背,面容憔悴…
秋霜和邵惜萍见状都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只得如实禀明了皇后吕氏,免去了每日晨昏定省。
连上元节家宴都不曾出席,只在宫里静心养病。
一月二十二日,赵赦圣驾回銮。
他卸下一身戎装换了一套黄栌色金丝吹笙引凤纹纩袍。
先去慈宁宫给王氏请安,说了些封禅事宜和沿途景观,便马不停蹄地进了永乐宫。
凌龙秀连日缠绵病榻食欲不振,人一站起身便摇摇欲坠,见赵赦进门还是强支病体上前福礼道:“嫔妾…参见皇上。”
“爱妃快快免礼!”赵赦露齿一笑,眼里是藏不住的亢奋和欣喜,但在定睛细看凌龙秀后,他却慢慢敛了笑意,俊逸面容染上一丝担忧道,“龙儿,你瘦了。”
赵赦上前一把搂住凌龙秀纤瘦身躯,她却吓得一哆嗦,忙找了个借口道:“皇上,先喝盏茶吧。”
凌龙秀从紫檀木如意纹炕几上拿了青花缠枝纹茶盏递给赵赦。
趁着他喝茶之际,自己只抽头在紫檀木雕牛郎织女纹罗汉床上坐住,愁态尽现虚浮难掩…
赵赦喝了口茶便撂下茶盏,跟着坐上床头仍环抱住她,到底是小别犯相思,重聚起欲念。
“龙儿,这些天有没有想着朕?嗯?”赵赦贴近她鬓边,温声发问。
“皇上,嫔妾觉得有点累…”凌龙秀避开他的怀抱,挪动身躯瑟缩在床的另一边。
“你怎么了?”赵赦又挪了过去,挨在她身边道。
“没、没什么…”凌龙秀又往外挪身,与他保持距离。
赵赦瞬间一头雾水,看着眼前瑟缩在床边的女人真是一言难尽。
也不知道她到底怎么回事,一会儿行一会儿不行的,磨得人耐性全无焦躁不安…
“小娘子…”赵赦不管不顾地一把揽过她娇躯,不容置喙道,“今夜为夫定要你侍寝。”
凌龙秀闻言,眉心一拧,肠胃翻涌,没忍住恶心呕了一地酸水。
赵赦吓得慌忙放开手,满脸错愕地盯着她如此失常的反应,一时没了主意。
“呕…呕…”
凌龙秀因食不下咽,吐出来的大多是酸水,最后只剩干呕,却仍反胃不止,直至虚脱无力瘫软在床。
赵赦赶紧给她掖好橘黄杂宝纹锦被,又唤人传了御医,自己坐在床头只看着她出神,难道是他不在的这些日子发生了什么?
想到这里,赵赦双手抚上她单弱的肩头,盯着她语带压迫道:“龙儿,有人欺负你啊?”
凌龙秀闻言,强支精神道:“皇上不要多想,嫔妾只是偶感不适…”
凌龙秀已经吓得脸色煞白,如果让他知道他离宫期间,自己跟赵诚拜了堂还独处一夜,那紫禁城就要变天了。
没多久,李青便奉召而至,他循例诊脉后对着赵赦作揖道:“皇上,娘娘体质虚乏,五内郁结,这症状已有半个多月了。”
“不是喜脉?”赵赦看着她躺在床上疲累的模样,犹疑道。
李青有些犯疑,按说凌龙秀解禁不过一月,期间腿脚又不便利不宜房事,怎会有孕?只据实道:“回皇上,并非喜脉。”
看来自古君王皆多疑。
不论凌龙秀禁闭期间是如何的与世隔绝,赵赦还是草木皆兵,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那是什么症候?爱妃怎么日渐消瘦?”赵赦又问道。
“微臣拙见,娘娘不饥不纳,嗳酸恶食,应该是患了訾食之症。”李青沉敛道。
“何谓訾食之症?”赵赦面有疑难道。
“患有此症之人会情绪低落,焦虑抑郁,食不下咽,常作呕酸,娘娘身心俱疲,恐怕不利于复原哪…”
“无论如何,一定要治好她!”赵赦眉心紧拧,神色凝重道。
“微臣定当竭尽所能。”李青颔首道。
此时,周显喜笑颜开地小跑进门对着赵赦打千儿道:“皇上,绿奾宫传来消息,毓妃娘娘是喜脉,已有将近两个月的身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