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中一名宫女不幸殒命，众人皆以为她是打翻了鸡汤，不慎扑在碎瓷片上才丢了性命的，也无人深究。
凌龙秀回了永乐宫后便心有挂碍坐立不安，满脑子都是赵诚“骨瘦如柴，精神萎靡，嗽中带血，狱中煎熬”的说辞。
每一句话都像钢刀一样剌在她身上，她在想，百闻不如一见，何不自己想个办法去看看他才是正经。
万一杨玄若不能沉冤得雪，或是无罪开释后从此远走高飞，那她这辈子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思忖了半日，忽然想起邵惜萍说的过几日三月初八便是太后王氏的寿辰，遂虑得一计。
当即唤了小克子进暖阁，写了一封信便吩咐他出宫交给封砚川，心中才稍觉安定。
正坐在暖炕上出神，耳边便传来门外略带不安的声响：“毓妃娘娘驾到。”
凌龙秀闻言，与同在暖阁里的秋霜和邵惜萍都互看了一眼，眼中皆带着些许错愕，而后又缓缓下炕迎了出去。
毓妃脚步轻快，带着枫叶一下就进了暖阁，凌龙秀等只得上前福礼道：“嫔妾（奴婢）参见毓妃娘娘。”
毓妃略显局促地轻咳一声，抬手道：“起来吧。”
“谢娘娘。”三人皆道。
凌龙秀见其身怀六甲腹部已微微隆起，抬手邀道：“娘娘请上座。”
毓妃见其态度不差，脸色也逐渐缓和，很快与凌龙秀皆坐上了暖炕。
枫叶将一个洒金雕牡丹纹黄花梨木方盒恭恭顺顺放到了紫檀木雕祥云纹炕几上。
她对着凌龙秀拘谨一笑：“盛嫔娘娘，这是娘娘给您带的一点心意，多谢您那日在绿奾宫的义举。”
说完，她便顺手打开了方盒。
凌龙秀抬眸一看，那里面是一只做工精巧的粉彩富贵大吉天球瓶。
上面栩栩如生的五彩锦鸡立于花团锦簇枝繁叶茂的牡丹丛中，色彩鲜艳赏心悦目。
“五彩斑斓，很精致。”凌龙秀眉目柔和道，“多谢娘娘赏赐。”
“本宫早有耳闻妹妹最喜莲花，眼看夏季将至，这天球瓶就留着给妹妹插花用吧。”毓妃会心一笑，又惊叹道，“呀，妹妹喜莲，本宫的闺名就叫王悯莲，真是少见的缘分呢。呵呵…”
凌龙秀怡然道：“劳娘娘眷顾了。”
毓妃听了，忙伸出青葱玉指抚上她的手背眼神热络道：“叫娘娘多见外啊，叫姐姐。”
凌龙秀只敛了敛神思，颔首不语。
“哟！妹妹的手怎么这么凉啊？”毓妃玉指摩挲着凌龙秀的手背，惊诧道，“这永乐宫的奴才都会不会伺候啊？这炕冷茶凉的，是要冻死人哪？”
这时，邵惜萍正端上来一盏白牡丹茶，放到毓妃面前。
她淡淡睨了邵惜萍一眼，端起青花缠枝纹茶盏轻啜一口，黛眉微蹙道：“这茶泡得也没到火候，一看就是平日里懒散惯了的下人，一点水准都没有。”
邵惜萍只得颔首道：“奴婢失察，请娘娘恕罪。”
小克子出宫去了送信，小德子只得做好了点心自己送进暖阁内，摆在了紫檀木祥云纹炕几上。
毓妃瞅了一眼那碟糖渍金橘，信手拿起一颗浅浅咬了一口，又对上清秀的小德子不耐道：“这蜜饯也太甜了，听闻你家娘娘近日食欲不振，本宫又身怀龙胎，你就不能少放点糖吗？长得倒是人模人样的，只可惜脑子不转弯嘞！”
“奴才疏忽了，娘娘息怒。”小德子无奈颔首道。
秋霜见她这样张扬，便没好气道：“娘娘，这惜萍姐姐过去可是御前的人，小德子的手艺皇上也是赞赏过的，要说多蠢多差倒未见得吧。”
毓妃直接拧起眉觑向秋霜道：“多蠢多差是未见得，因为他们都比不上你，你一个贴身侍婢伺候得你家主子面色青白手脚冰冷，还杵在那里跟没事人似的，又出言挑衅本宫，要不我叫你娘娘呢！”
秋霜被怼得呆若木鸡，又实在无言以对，只得乖乖到紫檀木祥云纹椸架上取下那件玄狐皮镶边大氅给凌龙秀披上。
毓妃见势才敛了几分气势，又侧身凑近凌龙秀道：“妹妹，这下人是真得管束管束才行，矬子里面拔将军，矮子里面挑高个也不是办法，实在不行换了便是，千万别委屈自己！”
“娘娘有心了。”凌龙秀抿了抿唇，轻声道。
毓妃又拉住她的手，嗔道：“本宫说了，叫姐姐。”
凌龙秀闻言，想了想只得生涩道：“姐姐…”
毓妃于是笑意更浓，思来想去又有些愠怒道：“听闻那个陈太医被皇上提拔成御医了？真是可喜可贺，难得妹妹慧眼识珠身边有个这么精明强干的国手，相反你看那个李青，还是院使呢！医道不精做事又不当心，只会曲意逢迎跟红顶白，哼，听说鸡好卖，连夜磨得鸭嘴尖！”
“李青大概是忙不过来才一时疏忽吧，听闻他专责伺候圣驾已经多年了。”凌龙秀淡然道。
“皇上生猛得很！能有什么病啊？”毓妃不忿地板起脸道，“本宫看李青就是想敷衍了事，这两天越发地不对劲，说他两句就跟骇破了胆一样，安胎药都不会开了，吃下去跟喝水一样，大概是知道本宫告了他的御状，在御前吃了屎，才这么急着避忌本宫！”
凌龙秀丹凤眼直直眨巴了几下，不敢置喙。
秋霜，邵惜萍和小德子都听得低眉耷脸，只作出一副老实安分的样子，生怕被拿来续刀。
“话说回来，皇上最近可还常来？”毓妃轻扬瓯盖，又尝了口茶道。
“偶尔吧。”凌龙秀道。
“皇上那臭德性也不行，要就要，不要就不要，别看他平时不声不响的样子，告诉你，包子有肉不在褶子上，少逆他的意思才是上策。”毓妃舒然道。
凌龙秀是听出来了，毓妃到底是在赵赦身边有年头的人，还是知道他外宽内深不露圭角的性子。
于是她只沉着道：“皇上到底还年轻…”
“他是天纵英才，难免自傲些。”毓妃两只桃花眼中蓄着迷离的水雾，贴近她悄声道，“以前哪，就有个御前宫女想爬床，又时逢夏季那衣襟是扒拉得松垮垮的，天天上赶着给皇上磨墨，皇上又不是傻子哪里看不出她什么心思，后来就冷眼说她磨墨磨得胸都快晃出来了，那宫女只矫情地说太热，隔天就被打发去冰窖当差了。”
凌龙秀也不接话，只听她又絮叨了些赵赦的艳闻趣事，约摸晚饭时分才作辞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