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四年二月十五日,平日。忌栽种,入宅,宜嫁娶,纳婿。
赵赦早于昨夜便和凌龙秀说了今日要在太和殿设宴之事,其目的有两个,但未明言。
不料凌龙秀一开口就拒绝出席令赵赦十分不解,他曾询问她是否因为脸上瘢痕未消所以羞于见人。
凌龙秀沉默良久,没有找到合适的托辞。
她知道如果说是因为瘢痕赵赦肯定有千百样言辞在等着她,她也怕再扯谎或再找借口会激怒赵赦惹他猜忌,只得答应前来。
当日酉时三刻,天色将沉,美景良宵。
赵赦不想过于铺张,只在太和殿设家宴,殿中正中央设柞木如意纹酒桌两张,供赵赦与王氏落座。
往下左右两边各设八张柞木如意纹酒桌,男宾居左,女宾居右。
列席者男宾有赵谦,赵诚,赵鸿,林云乔,谏议大夫裴忠勇,王鹤风,潘玉勋,封砚川等。
女宾有皇后吕氏,殷曲心,毓妃,凌龙秀,潘月里,慕深深,裴忠勇嫡孙女裴明舒,皇后嫡亲妹妹吕星笛。
众人依次落座,尽享珍馐佳肴,美酒琼浆,觥筹交错,香气四溢。
笑语欢声不绝于耳,不仅是一场味蕾的盛宴,更是交织绮丽与奢华的庆贺。
酒过三巡,赵赦见众人酒馔渐罄,便扬声道:“今日设宴,一来是为禹临接风洗尘,二来是为墨临和玉勋牵线,列位可要尽兴啊。”
王鹤风首先幸灾乐祸道:“恭喜观王殿下,恭喜玉勋,二位可是沾了铭王殿下的光啊,微臣在此预祝你们从此远离那些妖精鬼魅丑八怪!”
赵诚和潘玉勋都心里有数,见了王鹤风嘴脸,都齐齐给了他一个“作死请滚”的眼神。
赵鸿抬起疲惫的吊梢眼打趣道:“鹤风哥哥火气挺大呀,上来就指桑骂槐…”
王鹤风看着赵鸿纤瘦却姿容不减的模样不禁道:“铭王殿下幸亏离京游历去了,要不然估计也得鬼使神差进了蜘蛛精的盘丝洞,那母蜘蛛是见个男人就发情啊!哈哈哈哈…”
赵鸿悠然端起珐琅麒麟纹酒杯在手中摇晃着道:“盘丝洞?有意思,不过谁盘谁还不一定呢…”
裴忠勇听得有些难以入耳,遂干咳了一声插嘴道:“世子还是那么不拘小节,只是也该顾忌一下这席上还有未出阁的姑娘家呢。”
赵赦听得暗乐,这谏议大夫裴忠勇官居四品,上至谏劝君王,下至弹劾百官,他是规谏讽谕忠直敢言。
去年为凌龙秀册封的事他就不知道得罪了赵赦多少回,如今入了席亲孙女又在场,他岂容王鹤风造次。
王鹤风这才想起今日是裴忠勇带着孙女裴明舒来相看的欢筵,于是作揖赔礼道:“裴大人见笑了,鹤风一时失言,别往心里去啊。”
皇后见时机成熟对着赵赦和王氏便起了头道:“太后,皇上,今日臣妾的妹妹和裴大人的孙女都难得来一趟,不如让她们各自给观王殿下和潘大人敬杯酒吧。”
众人皆会意,吕氏便给裴忠勇使了个眼色,那裴忠勇虽面上佯作波澜不惊,可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一想到他的孙女要匹配的不是赵诚就是潘玉勋简直老脸增光,一个天潢贵胄,一个科举进士,且都俊雅雍容。
于是不假辞色地就回了吕氏一个“你随意,我都行”的眼色。
吕氏瞬间窃喜,对着妹妹吕星笛点头示意,那吕星笛满心欢喜地举起珐琅麒麟纹酒杯便对着赵诚道:“臣女吕星笛敬观王殿下一杯。”
众人皆定睛在赵诚身上,只见他意兴阑珊地举起珐琅麒麟纹酒杯,看都不看对方一眼便一饮而尽,疏懒道:“吕姑娘客气了。”
王氏抬眸看了看那吕星笛,举止温婉,长相娇憨,虽无十分姿色,倒也颇为灵动。
比那破了相的凌龙秀不知强了多少倍!心中也稍感欣慰。
余下的裴明舒见状,双颊一红跟着举起珐琅麒麟纹酒杯对着潘玉勋羞涩道:“那臣女裴明舒也敬潘大人一杯。”
潘玉勋只得敛垂星眸,全然没有关注她无奈回敬道:“裴姑娘礼待,玉勋受宠若惊。”
王氏美眸又瞥向裴明舒,看上去娴雅庄静知书达礼,心里默认这两对都是良配,已经等不及要喝喜酒了。
酒杯一搁置,赵诚和潘玉勋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对面不置可否的凌龙秀,一个眼神怨怼,一个神情失落。
凌龙秀毕竟是正面对着他们,如此明晃晃的视线她岂会感受不到。
于是只一言不发地拿起桌上酒壶酒杯,自斟自饮起来,根本不敢去看他俩。
赵赦忙着与王氏悄声议论两位闺秀,因而不曾留意众人举措。
赵鸿落座于赵诚和潘玉勋之间,左右一瞄,两个都不对劲,心中便更激起探求欲道:“三哥和玉勋哥哥若有疑难,何不脱了旧鞋换新鞋呢?”
潘玉勋一听这话瞬间计上心头,伸出精壮手臂搭上赵鸿青筋凸现的惨白手背眼神温润道:“小幺儿,玉勋哥哥还没正式贺你荣归呢。”
赵鸿立马打蛇随棍上,拈起珐琅麒麟纹酒杯小腿哒哒就跑向潘玉勋,当着众人的面就坐上他精瘦结实的大腿。
他很快便与潘玉勋眼神交替道:“那小幺儿就敬哥哥,你得喝我这一杯。”
两人相视一笑,都举起酒杯你喂向我我喂向你,将杯中酒慢悠悠饮尽后很快撂了酒杯。
赵鸿对着他勾肩搭背笑容甜腻,他便投桃报李伸手摸了摸赵鸿惨白瘦削的脸颊,一时旁若无人暧昧拉扯起来。
席间众人皆知赵鸿的脾性,也无人敢深管,倒都由着他俩了。
那裴明舒原本见了潘玉勋温文尔雅俊逸不凡的模样心中早已欢喜雀跃。
如今见他竟与传言偏好男风的赵鸿这般当众腻乎直吓得花容失色,怔怔看着他俩出神,不觉将投射在潘玉勋身上的热切目光都收回了大半。
赵鸿眼尾余光扫过裴明舒那惊诧的面容,即刻便给潘玉勋眨了眨眼示意计谋得逞,已将她吓退了十万八千里。
二人于是笑意更甚,赵鸿更是明目张胆在潘玉勋冷白的脸颊上轻轻落下一吻,勾住他脖颈就不撒手。
裴忠勇早已看得吹胡子瞪眼,奈何又不便干涉,毕竟今日是家宴,又不是上了朝堂。
“小幺儿还要不要再来一杯?”潘玉勋薄唇一抿,浅笑道。
“哥哥喂我,我就喝。”赵鸿顺藤摸瓜道。
一旁的宫人忙将酒杯满上,潘玉勋二话不说举起珐琅麒麟纹酒杯就给赵鸿投喂,还低声关切道:“慢点…”
裴明舒看到这里已经招架不住,立时起身对着席上主位盈盈福礼道:“太后,皇上,各位娘娘,各位大人,臣女许是刚才席间多喝了几杯,现下只觉头晕目眩恐怕不能久坐了,请太后、皇上恕罪,臣、臣女先行告退了!”
赵赦闻言,只得抬手示意其自便。
那裴明舒如获恩旨般疾步走向了殿外,出了殿门直接就慌到跑了起来,跑得是头也不回。
潘玉勋和伸长了纤细脖子对外张望的赵鸿看清了局势,默契地相视一笑。
赵鸿赫然贴上他耳廓细声道:“给哥哥解决了大难题,哥哥怎么谢我?”
潘玉勋露齿一笑,笑得长睫轻颤道:“悉听尊便。”
赵鸿笑意直达眼底,露出森白牙齿轻轻咬了一下潘玉勋的耳垂,恣意道:“饶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