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一日，琼贵妃遗体已封入梓棺，正式运送出紫禁城。
赵赦，王氏，吕氏与阖宫嫔妃还有在京的宗亲都送至东华门。
赫赫扬扬一列队伍透着一股莫名地沉冗，白茫茫一片如压地银山般缓缓移出紫禁城。
慈宁宫朝阳殿内。
王氏、赵谦与赵诚送了殡后都在大殿暂歇，赵谦一时家长里短与王氏闲谈起琼贵妃人比花娇命比纸薄来，不禁垂头嗟叹。
赵诚见赵谦心地实诚老成持重，真眼热这样毫无机心的人竟手握兵权戍守重镇，不仅先帝倚重，连赵赦也礼敬有加。
他也打心眼里瞧不上赵谦这样娘儿们似的软柿子，心中还暗忖着凌龙秀的事。
于是赵诚便立意要支开他道：“王兄可听说了小幺儿今日要回京的消息？说不定这会儿车驾都到神武门了呢。”
“当真？就到宫门口了？”赵谦立马来了兴头道。
“可不么，宫人们老早就来传信了，王兄要不先去迎候迎候？”赵诚眼看计谋得逞，勾唇道。
“那可得去看看！”赵谦一下站起身，对着王氏躬身道，“母后，儿臣这就去把小幺儿接过来，先行告退。”
赵诚眼见赵谦步出大殿后，当即喝退殿中宫人昂然上了玉阶，坐上紫檀木金漆雕丹凤朝阳纹宝座温顺地靠在王氏削肩上。
他语气慵懒道：“母后…儿臣想盛嫔了，您只顾着疼皇兄就不顾儿臣了？求母后下旨让盛嫔进慈宁宫。”
“你可趁早死了这条心！”王氏见其喝退宫人就知道他没憋什么好屁，毅然摆起谱道，“她指不定在皇帝那里婉转承恩呢，你能干？倒是去虎口里把她拽出来呀！哀家真是开了眼了，那样一个破落户你还铁了心上赶着，怎么着？拿不下她你还咽不下这口气了？那贱人一看就是故意吊你胃口，哀家劝你别叫人套得死死的，不声不响就拜了堂，如今倒像天天戴了绿头巾的活王八！”
赵诚听得心烦，冷眼道：“那从古至今还说脏唐臭汉，武则天不是先嫁给李世民后又嫁给他的儿子李治么？那李隆基娶的还是儿媳杨玉环，再说了，宫闱秘事谁敢追根究底呢…”
王氏气得柳眉倒立道：“你还知道脏知道臭啊？正经诗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你也不想想，自打跟她结下梁子后简直是厄运缠身倒了血霉了！隔三差五就挨训，哀家斥责你不说，手心都被她戳烂了，上次让那贱人过来赏了笔筒没多久，你溜达回来是一脸鲜红的五指印还被撞得头都淤青了，你就说你摊上她落了什么好吧？”
“这…”赵诚颇感委屈道，“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儿臣要攀高峰自然少不了得受些磋磨呀，母后，儿臣只要盛嫔，这辈子是认定她了…”
“你…你起开！哀家的脸算是给你丢尽了！咳咳咳…”王氏气得肺热，一把将他撂开急急地咳了起来。
赵诚赶紧又凑上前给王氏顺着背道：“母后息怒，保重凤体要紧。”
“狼崽子…没被你气死就偷笑了！咳咳…”王氏深深吸气平喘道。
此时，门外戍守的李嬷嬷徐徐进殿福礼道：“太后，皇上、铭王殿下和盛嫔娘娘求见。”
赵诚闻言，只得款款下了玉阶，坐回紫檀木雕丹凤朝阳纹太师椅上佯作淡定喝起茶来。
“快传。”王氏兀自平定道。
“是，太后。”
没一会儿，赵赦，赵鸿和凌龙秀便气定神闲地进了朝阳殿。
三人给王氏行礼后，赵赦与凌龙秀落座于左手边紫檀木雕丹凤朝阳纹太师椅上，赵鸿则挨着赵诚落座于右手边。
“小幺儿回来了？”王氏和蔼笑道，“不是年前就传信回来说，要回京过元旦的么？怎么耽搁到这会子了？”
赵鸿一脸乖巧的笑意道：“母后不知道，儿臣游历山川古迹一时眷恋忘了时日了，儿臣尤其喜爱香山的红枫还有江南的美…咳咳，美丽古镇，尤其是阳明古镇和南浔古镇，儿臣还想着下次出宫游玩无论如何邀母后同行呢。”
凌龙秀这才抬眸端详起赵鸿真容，他削肩薄背皮肤惨白，狭长的吊梢眼下带着仿佛终年不散的两片黑青。
赵赦和赵诚是样貌俊美赛娇娘，体魄还是都很健硕的。
而他不仅容色十分娘气还瘦得腰肢纤细，差点连女人都望尘莫及。
一个实打实的病弱美人，仿佛常年遭受蹂躏吃不饱穿不暖的样子。
尤其那惨白的脸色和眼下的黑青，凌龙秀不由暗忖，这男的活像刚从太医院里干了三壶药才出来的弱势，说不定出门风一吹就飘起来了。
这就是赵赦最小的弟弟，小幺儿铭王赵鸿，字禹临，年十七，比赵赦和赵诚小一岁。
凌龙秀在别苑时就听杨玄若闲时唠嗑过他们几兄弟，其中要数赵鸿声名最为骇人听闻。
听说他荒淫无度男女皆宜，尤好男风，府中姬妾成群还有男宠，是一个纵情声色毫不恋栈权位的快活神仙。
如今一见他如此瘦削阴冷病态憔悴的模样，可知纵欲过度的传言非虚。
“呵呵…哀家这副老骨头怕是折腾不动了，小幺儿回来将所见所闻娓娓道来也就是了。”王氏掩嘴而笑，满眼宠溺地看着赵鸿道。
“噫…”哪知赵鸿两只狭长吊梢眼直直落在赵赦身旁的凌龙秀身上道，“皇兄，小幺儿刚才在太和殿就想说了，这位新嫂嫂没见过呢…”
赵赦和赵诚见赵鸿颇具兴味地打量着凌龙秀都有些坐不住了，赵赦抢先发话宣示主权道：“这是盛嫔，凌丞相的嫡女。”
赵鸿疏懒地拉长尾音哦了一声，扯起发白的薄唇讪笑道：“就是那个嫁过人还被休弃的凌风骚？皇兄旧鞋穿出新花样了吧，嫁过人的一看就功夫了得，浪起来没边儿的…皇兄可算有新奔头了，滋味儿不同吧？呵呵呵…”
凌风骚？
赵赦和赵诚闻言皆脸色下沉，但赵鸿向来如此，谁也拿他没办法。
凌龙秀只冷冷瞥了他一眼，不予理会。
王氏听了颇觉欣慰，这些年倒没白疼赵鸿这小精怪。
言谈间，宫女依次给众人上了茶水糕点。
刚一退下，赵鸿便一把端起青花缠枝忍冬纹茶盏马不停蹄跑到凌龙秀跟前，扑通一声跪地斜眼睨着她笑得恣意道：“小幺儿给骚…嫂嫂敬茶！”
凌龙秀惊得一哆嗦，差点招架不住这突如其来的献媚讨好，只怔怔愣在原地。
赵赦见了只得大方一笑，亲切地搭住凌龙秀的手背道：“爱妃不必见外，这个没王法的精怪得很，只管喝茶就好。”
凌龙秀听了，才挺起腰杆端方接过赵鸿手中的青花缠枝忍冬纹茶盏，当着他的面轻扬瓯盖浅啜一口便撂下茶盏。
她素手将他搀起来道：“铭王殿下客气了，原不用这样多礼的。”
赵鸿起身撑开有些疲惫的双眼，俯身贴近凌龙秀左脸颊深吸一口气，一脸舒坦道：“是玉簪粉的香气，嫂嫂虽伤了脸面，但依旧气韵逼人…”
赵鸿说着，话音未落便抬起惨白透着青筋的手背，修长手指轻轻撩了一下凌龙秀裸白细嫩的下颚。
凌龙秀瞬间如电流窜进体内般警惕起来，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瞪得老大，玉羽眉随之扬起愠怒地睨向赵鸿，仿佛用眼神在告诫他适可而止。
“小幺儿，不得无礼。”赵赦瞬间醒了神，肃声道。
“你…赵禹临，离京一年多还不逛足？见识没长举止倒是越发轻薄！”赵诚冷语嗔怪道。
赵鸿丝毫未见惧色，反而意犹未尽地端详起凌龙秀怒视他的双眸，狡黠一笑声音细软得有些雌雄难辨道：“嫂嫂的眼睛真漂亮，像极了凤凰展翅，尤其眼里还跳动着重生的浴火般最妙！”
“殿下如此孟浪，嫔妾也是领教了。”凌龙秀双眼一紧，冷觑着他道。
“小幺儿可不像大哥要戍守重镇，以后只怕常驻京师，要嫂嫂领教的地方还多着呢。”赵鸿这才站直身子，施施然道。
“够了，小幺儿，别失了分寸！”赵赦面容已笼上一层薄怒道。
赵鸿听见动静，忙委屈巴巴地小跑向赵赦，轻身一跃便坐上了他大腿，一手环住他后颈，一手摩挲着他的俊雅面容。
他嘟囔道：“皇兄有了嫂嫂就不疼小幺儿了？置的什么闲气呢…”
赵鸿体形纤瘦，身子一蜷依偎在赵赦身上倒丝毫不见突兀。
赵赦粗粝手掌只好拢住他臂膀，眼神瞬间染上喜色看着他宠溺道：“小精怪，要多进膳，朕看你是又清减了，十足十一个女儿家投错胎成了男儿郎。”
“那皇兄要像儿时那般喂我我就吃，多多益善！”赵鸿笑得愈发娇憨道。
“胡闹…”赵赦笑意更深道。
赵鸿摩挲着赵赦冷白的面容不由感慨道：“皇兄国色天香，就连小幺儿府里的男宠都难出其右，小幺儿就没有嫂嫂们那样的好福气了。”
“禹临，多把心思放在正道上，皇兄给你物色一房正经媳妇怎么样？”赵赦看着他略显憔悴毫无血色的面容，不由多出几分怜惜道。
“不要！娶了就闹腾！”赵鸿鼓起精瘦的脸颊咋呼道。
“哼，皇兄，臣弟说他不服管教吧？纵得他眼里也没谁了。”赵诚不耐地调侃道。
“好你个赵三儿！”
赵鸿一下跳脱了赵赦的怀抱，迈着气势如虹的步伐就冲向了赵诚。
赵诚深知他的路数，猛不防翘起了二郎腿不让他有可趁之机。
赵鸿见状只好挨着他坐住，整个身子瘫软在他臂弯，下颌抵着他宽肩一脸得逞后的乖滑。
“这…小幺儿，坐不下！”赵诚被挤得一脸局促道。
“哎呀，挤一挤挤一挤…”赵鸿紧贴在他耳畔狎笑道，“小三儿，我要吃糕点…”
“哎呀…”赵诚一脸不屑地瞅着他，右手还是下意识摸了茶几上一小块枣泥酥往他嘴里一丢，像是完成了任务般冷冷道，“殿里那么大地方不能坐？把这太师椅挤散架得了！”
赵鸿看着因赵诚挣扎乱动导致有些晃荡的太师椅丝毫不为所动，咀嚼完嘴里香甜的糕点仍揽紧赵诚臂弯。
他一脸沉浸道：“小三儿，本王一日不宠幸你就臭来劲是吧？本王离京这些时日想你想得老紧了，毕竟放眼京城就你邪气最重，不单止俊俏妖冶，还器大活好，想忘都难！”
“你…这…切！”赵诚尴尬地吊起嗓子道。
此话一出，赵赦不自觉地猛抖起腿来，双手紧攥成拳一下一下敲击着紫檀木雕丹凤朝阳纹茶几，就怕污了凌龙秀的耳朵。
凌龙秀有些难堪地睨了一眼窘迫的赵诚，又很快别过脸，心想赵墨临也有今天，真是一物降一物，他也算栽到赵鸿手里了。
王氏早知道赵鸿是个嘴上没把门的，幸好没什么外人在场，倒由着他扑腾了。
赵诚和赵鸿一番拉扯缠斗后，最终还是赵诚甘拜下风，坚挺起身走向一旁的紫檀木雕丹凤朝阳纹太师椅。
没好气的挥手捋开因与赵鸿摩擦荡在他眉间的几缕长发，沉敛坐定。
就在赵鸿一脸不尽兴之际，赵谦匆匆进殿给赵赦和王氏行礼后，看见赵鸿简直喜出望外，不禁激动扬声道：“小幺儿！”
“大哥！”赵鸿立马冲上前，勾住赵谦脖颈便往上跳，赵谦全力配合般双手捧起他单弱的身子，把他稳稳打横抱在怀里。
“大哥跑到神武门去接你却只看到车驾，还以为你跑哪里去了。”赵谦欢快地露齿一笑道。
“大哥身强力壮，还是这么威武，咱们几兄弟就大哥最雄姿勃发…”赵鸿摸索着赵谦竹青色银丝椒图纹前襟，感受着他壮硕紧实的胸肌兴奋道。
“还是这么孩子气！”赵谦深知赵鸿秉性，省得他就爱打爱闹不至于动什么真格的，对他也是眷顾得很道，“见过盛嫔娘娘没有？你可不许轻慢了。”
“小幺儿都跪下敬茶了，说起来新嫂嫂还差我一个回礼呢。”赵鸿在赵谦怀中谑笑起来，吊梢眼意犹未尽地睨向凌龙秀道。
众人闻言，皆看向凌龙秀，都意外她会拿什么给赵鸿当回礼。
凌龙秀感受到众人期待的目光，略微发窘地轻咳一声道：“嫔妾今日没带什么好东西在身上，改日一定差人给铭王殿下送去。”
赵鸿闻言两眼眯成细缝打量着凌龙秀，倏地勾唇调笑道：“小幺儿看嫂嫂腰间别的那块镂雕比翼双飞和田玉佩很是讨喜，不如就送给小幺儿吧。”
凌龙秀这才摸了摸腰间系着的玉佩，抬眸看了看赵赦，毕竟这是御赐之物还是要请示一下他的意思。
赵赦却也不是很在意，到底库房里多得是这样的小东西，于是微微点头。
凌龙秀利索解下了那块镂雕双蝶蹁跹缀着大红流苏的玉佩站起身，亲自递到了赵鸿手里，那赵鸿接过手便漾起得意的嗜笑道：“谢过嫂嫂了。”
赵诚气得有些难以下咽，只拉长着脸坐在那里，想想凌龙秀从来就没主动送过他什么东西。
还是赵鸿有办法，想要什么信手拈来。
赵鸿跟赵谦胡羼了一会儿，又跑上玉阶枕着王氏的玉腿活像个没长大的孩子般缠腻着她，王氏时不时被逗得笑不拢嘴。
赵赦见状，只慢悠悠道：“小幺儿，既然回来了皇兄改日给你设宴接风洗尘，你意下如何？”
赵鸿闻言立马从王氏腿上坐了起来，两眼蹭亮道：“妙极！小幺儿最爱热闹，还是皇兄最疼我，我听说鹤风哥哥也在京城对吗？小时候鹤风哥哥还给小幺儿洗过澡搓过背呢，皇兄一定要请他来呀！”
赵诚冷笑一声道：“那你的玉勋哥哥呢？”
“玉勋哥哥自是不在话下，从小到大玉勋哥哥什么都让着小幺儿，小幺儿最喜欢他温文尔雅又一本正经的样子了，实在是迷人得不行…”赵鸿两眼痴迷地回想着潘玉勋的玉质天成，意犹未尽地伸出粉舌将上唇哧溜舔了一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