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
凌龙秀一到殿前,两眼便瞅见周显那张五味杂陈的微胖脸。
他一看凌龙秀来了,及时上前打千儿道:“娘娘来了快进去吧,奴才一早让人进去通禀了说娘娘要来的事,只怕这会儿皇上该等急了,就是…呃…”
“周公公有话但说无妨。”凌龙秀狐疑道。
“娘娘进去就知道了。”周显略有歉意地看了凌龙秀一眼,又退守一旁。
凌龙秀遂抱着犹疑的态度走了进去,一进殿就把自己吓得脸色骤变,殿中赵赦瘫坐在紫檀木金漆雕云龙纹宝座上面色潮红急喘着。
王氏正坐在他身旁低声慰藉着,赵谦赵诚二人皆立于玉阶下看着他俩。
太和殿内一地狼藉污秽不堪,茶水糕点,碎瓷残片,墨宝奏折撇得到处都是。
其中一张紫檀木雕云龙纹太师椅的椅脚都断了一根,乱糟糟地歪倒在殿中龙潜海水纹羊毛地毡上。
凌龙秀依次给众人见礼后,找了块清净地方站着,静观其变。
王氏眼见凌龙秀偏安一隅的淡漠模样又气不打一处来道:“傻愣在那儿干什么?你是被请来看戏的吗?还不上来伺候?”
秋霜很快被王氏喝退,凌龙秀无法,只得在赵诚冷戾阴森的目光中上了玉阶。
来到赵赦身旁,她端起紫檀木金漆雕云龙纹书案上的葛花解酲汤便俯身在他耳侧轻声道:“皇上,喝点解酒汤吧。”
凌龙秀刚一上来,王氏冷眼瞥见赵诚脸色幽暗便有些懊悔,只得幽幽一叹。
她能有什么办法,顺得哥情失嫂意,一个儿媳嫁两个儿子,本来就是荒天下之大谬!
叫人知道了估计先帝都得气得从皇陵里跳出来…
赵赦依旧低喘着,抬眸瞥了凌龙秀一眼,仍旧垂眸满口酒气道:“你不是不理朕吗?来太和殿岂不是太委屈你了?”
王氏一听就知道是气话,赶忙拉着赵赦的手宽慰道:“皇帝,盛嫔不懂规矩不必跟她置气,她是小家子气些,可好歹先让她伺候着把解酒汤喝下再说。”
凌龙秀拿着瓷勺舀起微温的解酒汤递到赵赦嘴边,一脸顺服道:“皇上,嫔妾伺候您喝汤。”
哪知赵赦一把夺过凌龙秀手中的青花缠枝纹瓷碗将解酒汤一口灌了下去,又将瓷碗往紫檀木金漆雕云龙纹书案上一丢,没事人一样仍瘫坐着,一言不发。
凌龙秀见状也只好将手中瓷勺一并放入碗中,仍立于赵赦身侧有些举棋不定。
“皇上,盛嫔娘娘伺候得不顺心,不如让她先退下,请别的嫔妃过来岂不好?”赵谦琢磨道。
一旁的赵诚淡淡瞥了赵谦一眼,只觉他实在没什么眼力见儿,又将冷眸停留在赵赦和凌龙秀身上。
赵赦像听了句顶心顶肺的话般睨向赵谦,音色沉沉道:“朕让她走了吗?”
赵诚两眼已微微充血,狭长凤眸中透出的寒光似是一支利箭明晃晃地刺向龙纹宝座上的赵赦。
赵谦一时失语,两眼无助地望向王氏。
他原本入京也是暂住观王府,可搁不住与赵赦、王氏等人皆许久不见。
因而隔三差五拉着赵诚进慈宁宫请安,一坐就是大半日。
今日本在慈宁宫闲坐,皇后吕氏却有些慌了神般走进慈宁宫向王氏求助。
只说赵赦大怒她规劝不下,这才随着王氏都进了太和殿意欲平息天子之怒。
不料赵赦竟因琼贵妃之死变得这般喜怒无常无从劝说。
王氏听得赵赦如此说,心中便已有会意,倏然起身离开了紫檀木金漆雕云龙纹宝座,将凌龙秀往宝座上一带,她便坐在了赵赦身旁。
王氏扶了扶乌黑的发鬓怡然道:“盛嫔,好好伺候着,再惹皇帝动怒,仔细你的一身皮肉!”
赵赦两腿伸直背靠在宝座扶手上,凌龙秀坐在他腿边正面对着他。
见他胸口起伏面色凝重,缓缓抬起纤长素手一下一下顺着他松花色金丝狻猊纹前襟。
才顺了几下,手便被赵赦微热的粗粝手掌攥住,他撑起身子逼近她语气淡漠道:“多谢娘娘伺候,朕可担待不起…”
凌龙秀垂眸,一时没了主意,目光游移不定之际却不经意瞥见玉阶下的赵诚正两眼如蛰伏的毒蛇般盯着她…
她瞬间回了神,径自沉思片刻后打定主意,两眼便蓄满柔情正视赵赦。
将他紧攥着自己的手慢慢往身上带,直至他的手贴上自己白皙的面容,她一下一下用自己温热柔嫩的脸颊蹭着他骨节分明的手背,朱唇微启道:“皇上息怒…”
王氏见状只好下了玉阶,赵谦两眼不停在殿内四处游移意图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赵诚却看得眸光冷戾,双拳紧攥仿佛老虎都能打死般全身肌肉紧绷。
王氏轻咳一声道:“皇帝,好好歇着,龙体要紧最好别再沾酒,哀家先回宫了,你们二人就不必起身相送了。”
王氏正欲抬腿,看了看僵在原地怒视宝座上二人的赵诚,无奈的呼出一气,拉起他就往门外走去,赵谦连忙躬身行礼紧随其后。
凌龙秀意欲起身给王氏行礼,却被赵赦单手使劲拽进了宝座内侧,自己便起身将她抱住,凌龙秀伏在他平稳沉实的肩头。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道:“儿臣(嫔妾)恭送母后(太后)。”
那赵诚随着王氏和赵谦出了正殿大门,却仍不死心地回头又看了殿内一眼,那凌龙秀正伏在赵赦肩头被他紧紧抱着。
她的眼神正对上他怨毒的目光,眼里充满了挑衅和冷漠。
王氏冷不丁抬手拍了一下赵诚脑门,语气尖酸道:“看什么看?不吃黄莲不知道啥叫苦啊?”
周显赶忙命宫人带上了太和殿的大门,对着王氏躬身行礼。
“母后,什么黄莲?墨临怎么了?”赵谦听得一知半解,愕然发问道。
“他呀,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放着满城闺秀不要,烂了鼻子嗅上个臭猪头!”王氏气闷地发力戳了一下赵诚脑门道。
“臭猪头?”赵谦皱眉睨着赵诚道,“墨临,烟花柳巷不可常驻,别叫母后操心。”
赵诚暗自气得脸色阴冷,固执地活动了几下脖子发出清脆的咔咔声,随王氏徐徐走回慈宁宫。
太和殿内。
赵赦与凌龙秀二人紧拥于紫檀木金漆雕云龙纹宝座上,她能感觉到他急促的呼吸,浓烈的酒气交杂着龙涎香萦绕鼻息。
她轻轻地抚摸着他宽阔的背脊低声道:“皇上,嫔妾扶你进暖阁歇息吧。”
“娘娘是要赶着去会情郎吗?这么急着哄朕去歇息?”赵赦没好气道,感觉这个女人变着法摆脱自己的借口是越来越千奇百怪了。
凌龙秀咬了咬下唇,两腮泛红双唇贴上赵赦耳廓温软地吐息道:“本宫正要陪情郎进暖阁歇息,皇上要看吗?”
赵赦闻言即刻站起身,将她打横抱起,热切的视线伴随着低哑的嗓音道:“看,让朕看看这情郎长什么样子,竟能迷倒朕的爱妃…”
凌龙秀单手抚上他微红的脸颊,眼神低迷道:“他是神仙托生灵狐转世,世间女子无不为他动容。”
赵赦轻轻收紧手臂将她身子托起,低头附在她耳边悄声道:“那朕告诉你,这个情郎不止样貌动人,身上更撩人,要看吗?”
凌龙秀抬眸看进他眼底,里面藏着的是近乎渴望的执着,她瞬间两腮滚烫地埋进他衣襟内浅浅点头道:“嗯。”
“哈哈哈哈…”赵赦笑得放诞肆意,仿佛真的倾倒众生般极具魅惑,张狂的笑声在宽阔的大殿中尤其突兀高亢,他高傲地睥睨着怀里人道,“那就来吧!”
那戍守暖阁的宫女早已如往常一样跑得不见踪影,赵赦破门而入又单脚带上门,将她放在紫檀木雕和合二仙罗汉床上,三两下褪了衣履便栖上她身。
赵赦抚摸着她身上玉洁的冷白皮肤,居高临下看着她道:“爱妃,你是不是心里有人?”
凌龙秀骤然瞳孔放大却无法聚焦地正视他,略显局促道:“皇上,你醉了…”
“如若不是,朕为什么总觉得你似是而非,若即若离呢?”赵赦两眼游离道。
他想知道的同时,也怕知道那个答案是来自于他遇到她之前的情根深种。
他曾信誓旦旦地说过不在意她的过去,但如果是过去就一直长存心底的人,他也可以视若无睹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堂堂大盛朝最尊贵的君主,心上人居然心有所属,那他颜面何存?
连一向引以为傲的自信心都会在瞬间被击败,如鸟兽散般溃不成军。
凌龙秀双手勾住他脖颈,回应他一个徒有伤感又带着些许痴念的眼神。
她摇了摇头道:“皇上,别再胡思乱想了好吗?酒能伤身,以后少沾染些,嫔妾心里有过皇上,只是嫔妾不擅表达,不知道那算不算是爱…”
赵赦双手掐住她纤腰,两眼久违地多了些惊喜的光彩道:“爱妃说的是真心话?”
凌龙秀眼圈一红,闭上眼生涩地点了点头。
“如果爱妃说的是真的,那朕就是这世间最幸福最满足的人,只要有你,此生别无所求。”
她不自觉地落泪,回首来时路,不知多少坎坷磕绊,一旦背后的辛酸被揭示于人前,这样的深情她将无力偿还也无法挽留。
为什么命运如此不堪?
这座宫殿里埋藏的激流暗涌女怨男痴,总有一天会如潮水般涌来将她淹没…
他抬手轻轻抹去她眼角泪痕,深情地拥吻身下人。
她少见地给予了他些许回应,生涩又浅薄的柔软,简直撩人心弦扣人心魄,一点一点摧毁着他仅有的理智…
仿佛这个女人天生就有着翻云覆雨幻化乾坤的能力般,让人沉迷不愿自拔。
如果此生没有遇到她,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懂得这种醉生梦死的感觉。
“啊…”她有些脱力地急喘着,双手不自觉滑落到枕衾间。
“别放手…”
赵赦沉浸到呓语,他见过的女人何止千百。
回忆初见时,她没开口说一句话,没动手撩拨他一下,更没裸露一寸肌肤,甚至连一个笑容都不曾给。
却不可思议地轻易撞开了他的心门,在他心里就此扎了根。
他甚至有些庆幸她的遭遇,要不然她也不会以这种奇特的方式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让他深切体会这暗夜里涌动着的滚烫血液将串流进心灵深处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