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六日,永乐宫。
早膳过后不久,陈济生便带着随行小太监小多子进了暖阁替凌龙秀请脉。
陈济生诊断出肝郁脾虚食欲不振的结果,遂开了张疏肝健脾益气安神的药方,吩咐小多子回御药房照方抓药。
但陈济生并没有即刻作辞而去,两只透着老练的三角眼觑向一旁侍立的秋霜。
他略有踟蹰地对着凌龙秀道:“娘娘,微臣有些微小事要向您禀报,呃…可否…”
凌龙秀抬眸看了看他,又看了一眼秋霜后,心中已知他的顾虑,于是带着疲乏的音色提起道:“陈太医无需顾忌,秋霜是本宫的心腹,有话但说无妨。”
秋霜见状,碎步走向门口对外张望了一遍,确认无人后将两扇门紧密合上,又侍立回凌龙秀身旁。
陈济生冷眼见秋霜举动,遂镇静道:“前几日,微臣的随侍小多子在为娘娘煎药时,碰巧发现了一些异动,不知娘娘是否有意得知?”
说到太医院的动静,凌龙秀一下提起了精神,问道:“什么异动?”
陈济生道:“娘娘可知御药房分外药房和内药房两处,只有高位嫔妃或是受宠嫔妃所用汤药才会在内药房煎煮。而娘娘的汤药是在内药房由小多子亲自熬制的。起先倒也没什么,小多子忙进忙出的,只是偶然发现与他相距一个隔断的李院使随侍小尹子在煎药时老打盹儿…”
“李院使?李青?”凌龙秀质疑道。
“是的,娘娘。”陈济生抬手捋了捋山羊胡子,两眼锐利道,“李院使尽职尽责,如今只负责皇上和毓妃娘娘的汤药,皇上自不必说,李院使经常亲自动手为皇上煎药,皆是金罐煎成罐口缄封。而毓妃娘娘的安胎药则由其身边的小尹子跟进,煎药尝药一概由他负责。”
“你是说,小尹子在给毓妃煎安胎药时老打盹儿?”凌龙秀好奇道。
陈济生点了点头,音色低沉道:“小尹子给毓妃娘娘熬制的安胎药是一剂两煎,早晚各一次,与娘娘的汤药一致。因此小多子在为娘娘煎药时经常碰上只隔着隔断的小尹子,他告知微臣小尹子天天打盹儿之事后,微臣便觉得有些蹊跷,三日前特意亲自去了内药房为娘娘煎药,果然窥见那隔断后的小尹子又在打盹儿,差点将毓妃娘娘的安胎药都熬过了火候。”
凌龙秀玉羽眉轻蹙,犹疑道:“按理说,李青那么谨慎的人,身边人应该差不到哪里去才是,怎会如此大意天天打盹儿?”
陈济生一脸沉凝地对上她道:“娘娘所言极是,小尹子原本确是殷实细心之人,微臣昨日一探究竟,居然在隔断后闻到了淡淡的沉香气味。”
“沉香?那是什么?”
“是一种药材,点燃后有安神助眠的功效。”陈济生说着,下垂的三角眼蓄着一抹寒光。
凌龙秀两眼一凛,恍然大悟道:“你是说,有人刻意用沉香使得小尹子每日煎药时都昏昏沉沉?”
“恐怕是了,娘娘。”陈济生续道,“内药房每日出入的人手也多,都是为各宫主子尽心,微臣察觉出异常后,便让小多子留心小尹子那边都有哪些人出入,连日果然有所收获,一个御药房的杂役小绪子每次都趁人不备跑进了小尹子的隔断内,至于具体做了些什么,微臣尚且不得而知。”
凌龙秀神色逐渐凝重,猜测道:“假设这个小绪子给小尹子用了沉香,然后趁其不备进去了,那岂不是要给毓妃的安胎药做手脚?”
“微臣连日留意这个小绪子,昨日已然发现他在晒药时偷偷昧下了两味药,一是沉香,另外一种暂且不得而知,他手脚太快了。”
“尽快探查出另外一味药是什么。”凌龙秀隐隐不安道。
“是,娘娘,微臣尽力而为。”
陈济生颔首行了礼,作辞而去。
凌龙秀听了这一番说辞也寝食难安,心中一直存疑,莫不是又有人要害毓妃肚子里的龙胎?
可如今一切只是猜测,陈济生都观察了好几天,绿奾宫那边却并没有传出任何异样的消息,那个小绪子到底想做什么呢?
二月二十八日,这次陈济生是一脸凝重地出现,疾步就进了暖阁找凌龙秀。
他行过礼后,也不容暂缓,呼吸急促道:“娘娘,不好了。”
凌龙秀见他面有急色,肃声道:“怎么样了?”
陈济生咽了咽口水,缓和道:“那小绪子偷的另一味药是大黄。”
“大黄?那是干什么用的?”凌龙秀狐疑道。
“大黄原是宫中常备药,泻下攻积,清热泻火,性本无毒,只是药性有些猛而已,但是有孕者禁用,而且…”陈济生略顿了顿,眼神越发隐晦。
“而且什么?”
陈济生略显焦灼道:“常见的安胎药都会加上阿胶,那是补血滋阴稳固胎盘的好东西,但是与大黄药性功效相冲,有身孕的人同时服用这两种药会耗伤气血导致小产,甚至可能大出血危及性命!”
“不好,毓妃!”凌龙秀霎时瞳孔放大道。
“小多子这会子为娘娘煎药已经快好了,估摸着小尹子那边为毓妃娘娘煎的安胎药也快送过去了。”陈济生两眼一转,急急分析道。
“走,陪本宫去绿奾宫。”凌龙秀即刻离了暖炕道。
秋霜闻言,略有踌躇道:“娘娘真的要去?那毓妃难道是什么好人?哪次请安不给你翻白眼使绊子?她的嘴饶过谁?”
凌龙秀神色严峻地瞥向秋霜,郑重其辞道:“她肚子里是皇上的孩子。”
秋霜微微一愣,见凌龙秀和陈济生一前一后快步出了暖阁,只得跟了过去。
绿奾宫。
毓妃正脸色发白地坐在暖炕上,神情略显呆滞。
“娘娘,安胎药送来了。”侍女枫叶一手端着雕牡丹纹白玉汤碗,一手拿着银针探过汤药无碍后,安心一笑道。
毓妃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安胎药,不耐道:“这几日本宫身子越来越疲累,还有些腹痛,这药真是一点用都没有。”
“娘娘,李御医都说了,您是气血两虚导致的胎像不稳,这安胎药啊,还是得照常喝才是。”枫叶温和劝慰道。
毓妃只腻烦地抬手接过雕牡丹纹白玉汤碗,正要入口,门外却走进来一个小太监打千儿道:“娘娘,盛嫔娘娘求见。”
毓妃瞬时眉头紧拧,一脸鄙夷道:“她来做什么?晦气!叫她走,本宫没空见她。”
“是,娘娘。”小太监很快躬身退了出去。
枫叶嘴角微微往下一扯,嫌恶道:“娘娘英明,她肯定是看您有着身孕,要趁机过来耀武扬威,给您添堵的。”
“哼!这腌臜货除了会勾引男人,还能干什么正事吗?”
毓妃疾言厉色地指责起来,一手拿着汤碗一手拿着汤勺,正准备喝下那碗已经微温的安胎药。
这时,凌龙秀带着秋霜和陈济生径直闯进暖阁。
三人皆来到毓妃跟前,不顾她被唬得目瞪口呆,便都行了礼。
枫叶也吃了一惊,但见了凌龙秀也只得不情不愿地行礼。
两个宫中小太监见势也跟着快步进了暖阁,像门神一样护在毓妃身前,恐防凌龙秀会有什么出格的举动般。
“盛嫔,你敢私闯绿奾宫?你是把皇上的龙胆给吃了吗?造反呀!”毓妃急得吼了起来。
凌龙秀一脸漠然道:“娘娘,这安胎药有问题,你不能再吃了。”
毓妃又被吓了一跳,怔怔端详起手中那碗安胎药来,没一会儿便回了神,发难道:“有什么问题?你吃过啊?你会这么好心?”
凌龙秀知道跟她说不清,给一旁的陈济生递了个眼色,那陈济生便上前两步作揖道:“毓妃娘娘,微臣是太医院太医陈济生,能否将您手中的安胎药交给微臣查验一番?”
“太医?”毓妃一脸疑窦道,“小小太医,也配过问本宫的安胎药?胡子都熬白了也没爬上御医的品阶,还敢在这里大言不惭!”
“这…”陈济生无语地看了凌龙秀一眼,两人都吃了瘪,他是没主意了,只能像鹌鹑一样重新站回凌龙秀身后。
凌龙秀绷着脸,想想还得看在赵赦的面子上生骨头硬啃,便躬身冷冷续道:“娘娘若不信,可以即刻传唤李青过来查验,嫔妾就不打扰了,先行告退。”
陈济生和秋霜都郁郁行了礼,跟着凌龙秀疾步跨出了暖阁大门。
那两个护在毓妃身前的小太监也是面面相觑,都一头雾水地立着,毓妃随即也将他们二人叫散了。
看着三人行色匆匆的背影,毓妃又瞟了一眼手中的安胎药,一时想起这几日身上的各种不适来,当即对着枫叶道:“去把李青请过来,马上!”
“娘娘,您还真信她呀?奴婢刚才都用银针探过了,一点问题都没有啊。”枫叶一脸不解道。
“你疯了吗?万一真有问题你想吃死本宫啊?龙胎有个好歹本宫剥了你的皮!还不快去?”毓妃不可思议地瞪起她道。
“是!娘娘!”
枫叶马不停蹄地跑了出去,半柱香的功夫就把李青请到了绿奾宫。
李青将安胎药仔细地检验了一番后,发现汤药较之前的深褐色更黑更浓,还有些许油润的光亮…
但仍无法确定是否被掺了其它东西,只得询问了毓妃近日来的身体状况。
毓妃将自己这几日腹痛还有些燥热上火的症状跟李青和盘托出,他又重新替她搭了脉,看了看舌苔,这才推断出安胎药中应该是被掺了大黄。
虽然与当中包含的阿胶药性相冲,可是大黄放的剂量极少,又是多味药熬煮,就算经验老道的御医来尝药也很难发现。
加之大黄本身无毒,银针也探不出端倪来,幸亏毓妃底子不差还未见红。
只是照这样吃下去要不了多久她就会滑胎,甚至有可能大出血危及性命。
毓妃听完一下就瘫软在了暖炕上,对着李青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怒斥他对龙胎不尽心尽责,敷衍了事。
李青也是吓出了一身冷汗,平时交给小尹子也没出过什么乱子,他只需每隔一段时间来给毓妃请平安脉即可。
何况他还要忙着给赵赦煎药,要不是及早发现,只怕后果不堪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