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砚川于暖阁内目送赵宁离去,怔忡了好一会儿方醒了神。
他不禁沉思,这可怎么办?
赵宁看上去不是省油的灯,还颇有些玩弄人心的疯态。
要他臣服是绝不可能的,可若放任不管,只怕赵宁越发得寸进尺肆无忌惮,眼下该防着的事还真不少。
其一,激怒赵宁,她随时可以上太和殿胡言乱语,抹黑他与凌龙秀的关系。
其二,适才真不应该大意让她拿走自己的玉簪,可身份差距摆在那,她执意要拿走也无可奈何。
其三,有了这根玉簪,她更容易大做文章,说是定情信物也无不可。
说是他们二人不可告人的亲密行为之凭证也可,甚至拿到凌龙秀跟前炫耀,折辱她皆有可能。
其四,玉簪若呈到赵赦面前,那才是真的任其发挥,想怎么说便怎么说。
到时他就是盘中餐,砧上肉,任由宰割毫无还手之力。
只怕最好的结果,便是赵赦同意了他与赵宁的婚事。
最坏的打算,极可能是直接被冠以玷污公主之罪,轻则处死,重则株连满门。
这该如何是好?
难不成他就只剩在府中整日如坐针毡,静待赵宁的下一步进逼?
这些都是其次,最重要的,最让他无法承受的,便是赵宁带给蔄月儿的打击与伤害。
对于蔄月儿这个温驯顺服,体贴懂事的妻子,他已经有太多的亏欠与愧疚,太多太多无法面对她的行径。
他怎么可能放弃蔄月儿,去做赵宁的驸马,他怎么可以再去伤害自己的发妻?
他还算是个男人么?
不,他绝不能坐以待毙,眼看着无可挽回的悲剧发生。
他必须想个办法阻止赵宁,可又要如何阻止?
以他自身微薄之力,愣头愣脑的思维,根本不可能是赵宁的对手。
那还有谁可以为他解惑,为他出谋划策?
等等,出谋划策?
说到谋略智计,楚西钊不就是个中好手,而且如今还就在他府中小住?
虑及此处,封砚川似是茅塞顿开,赫然抬腿跨出了暖阁门,就要往楚西钊的住处——西苑赶去。
他必须简化内容,尽量不要涉及凌龙秀,跟楚西钊说明其中利害,请他帮着出个主意才是。
“夫君!”
刚出暖阁,封砚川便被身后的蔄月儿唤住,他只得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
只见蔄月儿神情呆板,一副茫然无措,又有些迫切想唤住他的模样。
他却无暇深思,因为现下还有刻不容缓的事,等着他设法去解决。
“月儿,什么事啊?”封砚川语速极快道。
蔄月儿并未言语,好似泪已干涸般,脚步沉重地缓缓朝他走去。
“夫君…”
蔄月儿欲言又止,玉手轻颤着抚上他的脸,似是在确认他的存在,感知他还在自己身边一般。
封砚川不知她意欲何为,心中犯疑的同时,更多的是焦虑与急躁,全然没有耐性去琢磨她此刻的心思与变化。
“月儿,我有急事要办,有什么话待会儿再说,好吗?”封砚川双手放上她削肩,本想安抚,语气中却难掩躁动道。
蔄月儿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封砚川很快扭过身,径自下了台阶,询问前院小厮可曾见过楚西钊。
那小厮直言楚西钊巳时未过便出了府门,他往常最喜去桂香茶楼听书用膳,府里好些下人都跟着他去过。
封砚川听罢,疾步出府直奔桂香茶楼而去。
蔄月儿伫立庑廊之上良久,她只看到封砚川对她表现出来的不耐和出门时的决绝。
也许他是急着出府追赵宁去了吧…
“呵…”
蔄月儿自嘲出声,是啊,赵宁是公主,她算什么?
别说封砚川生性单纯憨实,就是傻子也知道该怎么选。
就他方才应对她的态度,足以说明一切。
毕竟他与赵宁跟她只隔着一扇暖阁门,就在他们新婚的床榻上翻云覆雨。
可想而知,他有多不在意自己,多不想面对自己,多着急要出门去追那个高高在上又冷艳动人的公主…
而她,却在看见他走出暖阁的那一刻还心存侥幸。
幻想着他会向自己忏悔,他会求和,他会改过自新,不再见一个爱一个。
他会保留她最后体面和自尊,不至于弃她而去。
天哪…
她到底在期盼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哈…”
蔄月儿失声大笑,笑中带泪,音色扭曲刺耳,惊动众人。
直至双脚虚浮地后退几步,瞬间失衡跌坐在地,仍面目狰狞地自嘲着。
前院的侍女闻声赶至,慌忙蹲下身要将她搀扶起来。
她却蓄力甩开对方的手,仿佛在维持自己最后的尊严,拒绝掉所有人的同情与施舍。
兀自爬起身,拖着沉重疲乏的身躯走进暖阁上了门闩,隔绝外世的辛酸与残酷。
她如同一具行尸走肉般踱向红木如意纹圆桌旁,眼珠子生硬地动了动,将里间扫视一圈。
桌上菜馔几乎原封不动,酒杯摆放凌乱,其中一杯桃花酒已洒出,沾湿了薄绿色乳钉纹桌布。
床褥褶皱明显,被蹭得凌乱不堪,仿佛云雨过后的痕迹。
看来,赵宁并未扯谎。
一看便知,二人关上门后连午膳都顾不上吃,浓情对酌互诉衷肠一番便上了床榻。
蔄月儿不觉张嘴,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两眼无助地瞥向地面,不敢再看里间意味着残忍的狼藉。
不知何故,对于这个屡次视她如无物,践踏她自尊,辜负她付出与忍让的男人,她竟还会觉得心痛。
眼泪像春日的细雨般,一滴接着一滴,看似平缓轻柔,实则连绵不绝,悄无声息地宣示着绝望与窒息。
她还在等什么?
封砚川为了他的情窦初开,在她面前守身如玉,将其置若罔闻。
为了凌龙秀几次涉险亦无怨无悔,当着她的面强吻那个女人。
为她人前出丑挑衅君王,为她冒着株连满门的风险截杀亲王,甚至上战场浴血厮杀,命悬一线。
在自己谴责凌龙秀的时候,他还出言维护,生怕她受连累,受质疑,在宫中艰难度日。
而今赵宁回京才多少时日,二人便勾搭上了。
为了她,他连敷衍自己都不愿意,一心想着要攀高结贵,不惜追出府门。
就在自家暖阁,隔着一扇门便极尽羞辱之能事,把她忘得一干二净,背弃得彻彻底底。
或许不是碍着当初赵赦赐婚的缘故,他早就巴不得摆脱她,弃之如敝履…
别再等了。
再等下去也不会有任何转机,她该接受自己的失败和命运。
封砚川根本不是表面看上去的正人君子,对她礼敬尊重,选择未有感情便不予伤害的相处方式。
而是他根本就看不上她,可能每晚每晚躺在一张床上,他都在思忖着如何摆脱她,结束这难捱的伪装。
她自诩是他的贤内助,对他包容,理解,体谅,甚至不问对错的支持与付出。
其实在他眼里根本一文不值,她从来都是他需要时利用的工具,寻求爱恋放纵自身的障碍,攀龙附凤的绊脚石。
她还自以为是地希冀着,总有一天他会看到她的好,认可她的付出,给予她卑微的爱意一点点回应。
生儿育女,白头偕老…
她怀揣着这样的幻想,一直努力扮演贤内助的角色,以为终有一日能够美梦成真。
是她太天真了,在宫里供人驱使,离开后以为有了好结果,却还是落得被人当做工具,物尽其用后就要遗弃的下场。
与其等着封砚川回府正面提出休妻,让她再受一次羞辱重创,不如自行了断,以全最后的体面。
想到这里,蔄月儿漠然走向里间的红木山水纹衣柜,开了柜门将当中的各色腰带一并取出,一条接着一条打上死结。
继而站上红木如意纹圆墩,将接长的腰带一次次抛上横梁,直至另一端顺利穿过横梁垂落,她才打上最后一个死结。
看着那个长长的套环,她没有丝毫犹豫,因为在那个套环里面,仿佛看到了真正的自由与解脱。
她木然将头伸了进去,双脚将圆墩一蹬,整个人挂在半空,躯体微微挣扎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去得寂静无声,连脸上都几乎未见痛苦之色,更似一种释然与结束。
另一头,封砚川赶到桂香茶楼时,楚西钊正吃饱喝足款步而出,身后的小厮拎着几包茶点紧随其后,正欲打道回府。
封砚川忙招呼楚西钊上了马车,在车内便迫不及待与他道明原委,声称赵宁就要将他逼入绝境。
楚西钊听罢咂了咂嘴,若不是方才吃饱喝足,此刻怕是没了胃口。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确实棘手。
赵宁身份贵重异常,根本得罪不起不说,如今还把他的玉簪给拿走了,这不相当于解我腰间剑,递与斩我人么?
自己还未想出退敌之策,倒叫对手占了先机拿住好些把柄。
楚西钊沉吟片刻,浅浅虑得一计,只是未有详尽的细节。
封砚川早已如热锅上的蚂蚁,催促他尽管直说,其中有何阻碍商量着解决便是。
楚西钊眼带黠光,指明唯今之计,他只能先发制人,向赵赦自请离京报效家国戍守边关,兴许能避过此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