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砚川这才恍然回神,幸得凌龙秀急中生智,出言解围。
否则身在慈宁宫自己被怀疑事小,连累潘月里事大。
“是、是啊…昭嫔娘娘,小皇子尿…尿湿了,当心着凉…”封砚川顺着台阶而下,支吾道。
潘月里兀自平复心绪,起身走向殿中央对着王氏行礼道:“太后,佑儿小遗,嫔妾要赶着回宫给他换洗,先行告退。”
“嗯。”王氏点头道。
潘月里临行前,余光又瞥向搁在封砚川身侧的那对鸳鸯白玉同心环。
心中不由一酸,对着赵宁道:“公主出手果然阔绰,这对玉环很漂亮。”
说罢,人便径直离了朝阳殿,走得急切。
赵宁被她这么一说,反有些摸不着头脑,也无暇细想,心思仍在封砚川身上。
封砚川碍着王氏与凌龙秀皆在场,颔首垂眸再不敢多看潘月里一眼。
听得她走前丢出的那句话,心中早已翻江倒海,久久不能平复。
王氏被潘月里的言语再次提醒,这赵宁送这样寓意两厢情好的物件给封砚川,当真全然不顾体面。
不过碍于她并非自己亲生,打小又不服管束,离京去了黔中多年想管也管不了,只得睁只眼闭只眼,由着她闹腾。
左右闹得太出格还有赵赦治她,王氏过分介入反而对自己不利,苛待公主这罪名可不好担。
想了想,王氏亦不容封砚川这宵小多坐,客套一番便遣退了他。
赵宁见封砚川面色凝重地起身行礼,准备离场,忙命丝语将同心环塞到他手中才放行。
封砚川无奈,只得领受谢恩,郁郁而去。
不一会儿,赵宁也跟着起身,随意行了个礼便离开。
王氏见众人退去,对着凌龙秀又是一番说教,言语间尽是藏不住的嫌恶与责备。
一会儿说她吃着碗里看着锅里,贪恋赵诚的爱护与惯纵。
一会儿说她人前一套背后一套,面上拴着赵赦恩宠不衰,暗地里又生出许多歪心思。
巴不得是个男人都为她所用,拜倒在其石榴裙下。
凌龙秀早已明了,王氏是变着法儿地揭她丑。
亦是在警醒她,赵诚遇刺之事与她脱不了干系,王氏早就了然于胸,只是没有证据罢了。
她听得面上毫无波澜,想起王氏过去的种种恶行,根本不为所动。
且不说秋霜的死,王氏占很大一部分责任,若不是她滥用迷情香,赵诚无论如何也不会强占秋霜。
赵诚遇袭后,王氏再度出手,大佛堂内散布白蛉害她被叮咬了整整七日,导致身患黑热病,缠绵病榻数月之久。
这桩桩件件,她历历在目。
迫于身份与地位的悬殊,不得不暂时隐忍。
二人各怀心思,王氏又续了几句敲打的话,让她好生侍奉赵赦与赵诚,他们两个激了谁她也担待不起。
后宫若再起风浪,王氏头一个算到她头上,别以为有几分能耐就能翻了天。
凌龙秀立着身子听训,亦是左耳进右耳出,不当回事。
王氏话音一落,她便借口推辞,匆匆行礼告退,走得脚底生风般。
回到永乐宫,凌龙秀复又坐回紫檀木祥云纹书案前,抄写《内训》。
心里却没有片刻安宁,不禁思索起自己跟赵赦与赵诚的关系来。
在静宜园养病期间,赵诚实是无微不至做小伏低,又帮着出谋划策救下封砚川性命,不可谓不令人动容。
或许是因着秋霜的死,他对她仍有愧疚,才能做到如此地步吧…
再是赵赦,虽说秋霜的事后面被赵诚澄清,赵赦跟她之间的嫌隙渐次消弭。
但封砚川的事好像赵赦还没释怀,尤其打了胜仗回来后,碍于朝臣的压力,一时半会儿还真不能拿他怎样。
因此赵赦才会生出在她回宫的喜宴上,刻意赐唐风装束,宴席上以她为饵,引钓居心叵测之徒的念头。
她跟赵赦之间好像挺累的,她累,他也累。
好像阻隔重重,误会频频,没多少安生日子。
他跟赵诚二人,貌似走向两个极端。
赵诚明显倾向于“为了你本王可以什么都不计较”,赵赦则是“为了你朕必须计较”!
可说到底,赵赦才是她名正言顺的归宿,而她跟赵诚之间长此以往真的像话吗?
会相安无事,永远不被揭发吗?
杨玄若一案至今无果,万一真被证实与赵诚有关,她又将如何面对?
这太可怕了…
还有她跟王氏之间的宿怨,终有一日也会爆发。
她又是赵诚生母,若然被自己报复,赵诚岂会袖手旁观,又怎么可能还站在她这边?
想到这里,凌龙秀撂下手中狼毫笔,抚额深叹。
此时,卓胜兰端着茶点推门而入,见凌龙秀正是闲暇之际,便以她喜静为由将阁中宫人遣退。
凌龙秀淡定喝了口茶,对于她的举措似是早有预料。
卓胜兰这个丫头人大心大,也有些小聪明,宫中浸淫多年自有一番生存之道。
她一直不敢小觑,也好奇对方的目的。
果不其然,卓胜兰并未能忍住,径自上前一步,对着凌龙秀试探道:“娘娘,您如今算是苦尽甘来了,不仅面上宠眷不衰,暗里还有王爷护持,这紫禁城里谁与争锋啊?”
隔着手中温热的茶汤,凌龙秀都能嗅到她言语中的酸腐气,蓦然放下青花缠枝纹茶盏,冷眼瞥向她道:“你想说什么?”
卓胜兰听得她如此直接反倒一愣,随即讪笑道:“奴婢能有什么心思呢?只不过是…年岁渐长,在宫中依旧身若浮萍,无根无依…见了娘娘不免艳羡…”
“你现今…是二十三岁了吧?”凌龙秀回想了一下,问道。
卓胜兰连连点头道:“娘娘好记性!奴婢…都成老姑娘了…”
“所以你想让本宫给你寻个归宿?”凌龙秀道。
卓胜兰面带怨色道:“俗话说得好,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奴婢深知自己实不该生出二心,但宫中受尽冷眼多年,奴婢早已厌倦这样的日子,家中又只剩老父与其妾室,奴婢生母早已亡故,如今又身处禁宫,婚姻大事无人主张,若奴婢不为自己设想,还有谁能为奴婢操心?”
凌龙秀听得分明,继而道:“你想要找什么样的人家?亦或是心有所属?但说无妨。”
卓胜兰这么想也是人之常情,毕竟她跟着自己的时日尚短,怎么可能忠贞不二?
又虑及她在自己身边也算出过力,尽过心,为她择一门好亲事实属情理之中。
岂料卓胜兰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仰头对着凌龙秀恹恹欲泣道:“娘娘恕罪!奴婢…奴婢确实心有所属,只是…只是身份卑微不敢高攀,若娘娘有心成全,奴婢…奴婢定然感恩戴德,视娘娘如再生父母!”
“起来说话…”凌龙秀起身,意欲搀起她道,“是哪家的公子这样金贵,让你望而却步?莫不是你进宫前便芳心暗许?”
“奴、奴婢…”卓胜兰未敢起身,欲言又止道。
“现下又无旁人,你平日里那爽利劲儿去哪了?竟这样吞吞吐吐起来?即便本宫做不了你的主,这不还有皇上么?”凌龙秀蹙眉道。
“娘娘…娘娘圣明,奴婢心仪之人…正是皇上…”卓胜兰埋下头,声如蚊蚋道。
凌龙秀闻言,想要搀起对方的手蓦地垂了下去,怔愣一瞬,复又坐回紫檀木祥云纹太师椅上。
这下她算是完全捋清思路了,卓胜兰是有备而来。
怪道她当初肯坚守宝翠宫不离不弃,原来是得了消息,知道自己跟赵赦心系凌龙仪,指不定哪日又会再去探视。
她只要守株待兔,便有机会接近赵赦,倒比那些宠妃宫里还自在便利些。
就算没等到赵赦,等到自己也不亏,怨不得当初刚一见面她便提议迁宫,心思着实深沉。
进了永乐宫更加近水楼台不说,如今更是一举赢得自己的信任,离爬上龙床只剩一步之遥。
卓胜兰见凌龙秀默然,跪行至她脚边道:“娘娘,娘娘…奴婢自知异想天开罪该万死!可…可奴婢对皇上一片痴心,宫中苦守多年只为博得圣颜垂注,奴婢并非一心攀龙附凤,妄想荣华富贵,只是…只是为全女儿家的一点痴念,求娘娘顾惜,求娘娘成全啊!”
凌龙秀仍未回神,全然不在状态。
卓胜兰见她久久不语,心中更添忐忑。
转念一想,反正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她再委曲求全藏着掖着也无济于事。
索性豁出去奋力一搏,成败在此一举。
虑及此处,她再次抬头对着凌龙秀道:“娘娘,奴婢可是什么都为您做了,人前宽衣解带,皇上跟前巧言解围,王爷那里又帮着斡旋遮掩,奴婢对娘娘一片忠心,难道往日种种还换不来娘娘的一句话,一次举手之劳么?娘娘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即便奴婢它朝飞上枝头,也断然不敢忘本,绝不会做出与娘娘争斗竞逐之事来,奴婢只会成为娘娘宫中的膀臂啊!”
凌龙秀听到这里方醒了神,脸色阴沉得如四月的梅雨天,随时都能滴下雨来。
卓胜兰竟敢以过去套诱周文魁,以及自己与赵诚有私等事来威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