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赦按着凌龙秀的思路跟周显交代了一番,周显连连点头,小心翼翼地回应着。
扭头又对着小克子与小德子呵斥几句,吩咐二人各领十五板子去,刑罚不得外传。
并且警告二人,若查出香油掺入鱼油一事真与他们有关,再行追究严惩。
小克子与小德子伏首谢恩,皆有逃过一劫的庆幸之感。
赵赦又着意叮嘱马怀明,凌龙秀的病马虎不得,让他好生医治,断不可再像上次那般出宫调养。
宫中的预防措施与凌龙秀的安危皆系于马怀明以及陈济生身上,二人只得颔首领命。
凌龙秀忍着脾脏肿痛之感,在床上辗转难眠,大冬日里疼得冷汗涔涔。
赵赦一直留守床前,神色几近焦灼,生怕她病情加剧越发吃不消。
期间凌龙秀除了与赵赦攀谈,周显的异常举动亦引起了她的注意。
他已经连着忙进忙出好几回,每次回来都似是对着赵赦欲言又止,神色略显焦急。
直至酉时六刻,趁着卓胜兰来请赵赦上炕用些茶点,并告知他由于香油的问题,稍后会从御膳房传膳过来。
凌龙秀方坐起身,轻声询问周显何事不安。
周显灵机一动,想着自己若与凌龙秀道明原委,或许由她劝说赵赦会事半功倍。
于是他便对着凌龙秀低声细说起潘月里连日头痛犯恶,且今日已然腹泻带血之事。
然而赵赦却一门心思全在她身上,对潘月里与龙胎的事反置若罔闻,周显也不敢再轻易提及。
凌龙秀闻言倒是一惊,奈何自己眼下身患传染病,行动皆受限制。
若是黑热病不会过人,她此刻估计已跟着赵赦一同前往香沉宫看望潘月里了。
可赵赦这是怎么回事?
为了她区区一个身患顽疾的嫔妃,竟然将潘月里与腹中皇嗣视若等闲?
想到这里,凌龙秀即刻催促卓胜兰赶紧传膳,自己也强撑起身,忍着脏腑的隐痛来到赵赦身旁。
赵赦见状忙揽着她上暖炕,诧异她怎么不好生歇息,反倒起来了?
凌龙秀露出久违的一抹浅笑,缓声安抚着他,横竖在床上也睡不着,用了汤药身子已渐渐恢复。
片刻,卓胜兰便匆匆忙忙招呼着宫人传膳,一桌子膳食色香味俱全。
除了凌龙秀常用的清淡样式外,还着意添了赵赦爱吃的几味菜色。
凌龙秀拉着赵赦上座用膳,自己亦跟着用了些。
饭后,不容赵赦多坐,她便切入正题直言潘月里的情况危急,无论是她还是其腹中皇嗣,此刻必定都在盼着他。
周显闻言小跑上前,对着赵赦进言香沉宫已然着宫人过来传话,一连传了好几回。
凌龙秀见赵赦仍紧抱着她纤臂神色犹疑,又续了几句良劝,期间不断重复自己身子已然没有大碍。
赵赦若还放心不下,看过潘月里之后仍来永乐宫留宿便是,无论多晚她都会等他。
赵赦听了这些方松开手,好言安慰凌龙秀不必傻等,早些安置才是。
说罢抬腿便要出了暖阁,临走前又缓了缓神,思忖再三扭过头,命陈济生同往香沉宫,仅留马怀明在此照料。
凌龙秀倚在门沿,目送赵赦匆匆而去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天下间哪有做父母的,不紧张自己的孩子?
除非他的眼中,还有更重要的存在。
而这样的偏爱偏宠,焉知是福是祸…
戌时三刻,赵赦及到香沉宫偏殿。
一进暖阁便闻得一阵酸腐气,顾香茗与露珠见赵赦到来,忙迎上前行礼。
又命宫人赶紧将陶瓷瓜果纹唾壶内的秽物拿出去倒掉,开窗透气,清理起暖阁内的异味杂乱来。
进门见潘月里躺在紫檀木雕花鸟纹罗汉床上,人好似瘦了一圈,眼下微微青黑,原本肤若凝脂的圆润面颊此刻略显苍白憔悴。
潘月里见了赵赦急欲起身行礼,赵赦忙落座床头好生安抚,又询问李青她的症状以及龙胎有无妨碍等事。
李青已然脸色发白细汗密布,上前恭谨直述潘月里脉象滑数搏指,躁动不宁,失之正常妊娠脉的和缓感。
这显然是体内毒热蓄积,气血紊乱,酷似中毒之象。
且潘月里口述已出现胎动不安,腰酸腹痛,下阴少量出血等症状。
幸而发现及时,方才已为她做过急诊急救等措施,龙胎尚无大碍。
但要彻底清除体内毒素尚需时日,只能坚持服用解毒汤药缓解调理。
赵赦再命陈济生上前为潘月里号脉,没多久他得出的结论亦与李青相似。
被问及怎会出现中毒症状,中的是什么毒,毒从何而来等问题时。
李青与陈济生面面相觑,皆查证未果,不敢轻易下结论。
赵赦因着凌龙秀的事已然愠怒,如今潘月里与龙胎又接连出事,一怒之下将李青与陈济生都厉声呵斥起来。
并扬言二人今夜若翻查不出个结果,定不轻饶。
除去香沉宫宫人,顾香茗,李青,陈济生,小尹子与小多子等人,赵赦着意将御前太监皆唤入暖阁。
下令即便将偏殿翻个底朝天,也要找出有毒物质的来源,否则一概问罪。
众人皆打起十二分精神,心有余悸地领命而行。
暖阁内顿时忙作一团,众人分工协作,几乎不放过任何有可能藏毒纳秽之处。
就连花斑石地面的砖缝积灰都用勾缝刀挑出,交由李青与陈济生仔细检验。
期间潘月里一直紧攥着赵赦的手,生怕一不留神对方就会离她而去,想见都难。
赵赦又轻声询问她是否已用过晚膳,潘月里浅笑点头,只说用的不多。
露珠很快端来一碗按照李青嘱咐,熬煮至软烂的冬瓜赤小豆汤,提醒潘月里多少要用些,这汤羹清热利湿,对她肠胃也有好处。
赵赦二话不说便接过汤碗,露珠帮手将潘月里扶起,他亲自吹凉汤羹,一勺一勺喂她喝下。
众人忙活到将近子时,偏殿,东暖阁内,甚至连鲜有人至的西暖阁都细细搜证过。
再是前院,后院,小厨房,下人歇脚的耳房,库房,柴房,茅房均有查探,仍一无所获。
赵赦气得脸色晦暗,却也不好再随意发作,生怕吓着潘月里。
只是抬眸怒视众人,一再询问是否无处遗漏,犄角旮旯都没放过?
众人听得赵赦言语冷肃,惊得皆跪倒在地,连连告罪。
只有李青与陈济生对视一眼,眼中皆是孤注一掷的决然。
李青终是开了口,直言只剩一物未查。
赵赦见这两只老狐狸如此故弄玄虚,当即气不打一处来,命其有屁就放少绕弯子!
李青颔首作揖,只道潘月里安睡的这张罗汉床尚未详查。
潘月里闻言即刻起身,赵赦忙将她扶住,她却执意下榻,只求早日查明真相,不能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赵赦点头,抱着她便上了暖炕,腾出罗汉床供众人检验。
赵赦一直抱着潘月里放在膝上,护着她隆起的腹部好生劝慰着。
他心里也犯疑,这罗汉床看似寻常,又是内务府送来的。
要有问题也不会等到现在潘月里才出事,不知李青与陈济生到底意欲何为。
潘月里颇为感动,之前他耽搁了半日,迟迟不肯进香沉宫的恼恨荡然无存,只剩女儿家的羞怯与依赖。
众人查看罗汉床半天仍不见端倪,只有鼻子灵敏的陈济生在床围处来回嗅了几遍,似是有一股轻淡的铁矿气味。
按理说这罗汉床是紫檀木雕制而成,镶嵌的画屏亦是玉质,怎会有铁矿气味?
与李青相商后,二人决意上前跟赵赦讨个旨意,或许要拆了罗汉床的床围方可知晓究竟。
赵赦不耐地青蓝绣金丝福鹿纹广袖一挥,急斥二人只要结果,不论其它。
二人很快吩咐香沉宫宫人拿了宽扁铲,细钢丝锯,木锤等工具进阁,将罗汉床推离墙面,一步一步将床围拆卸开来…
那紫檀木镂雕花鸟纹床围一拆下,其中镶嵌的五子登科画屏与一小枚薄绿色绣白梅香囊便双双掉落。
宫人小心翼翼接下画屏,见了香囊皆是有一瞬间的愣神,连忙将它呈递给李青。
李青与陈济生仔细查验后,方得出香囊内的白峭便是导致潘月里身有不适的罪魁祸首。
赵赦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紊乱,尤其在听见李青陈述白峭对有孕之人的危害时,双拳早已攥紧。
李青指出,白峭单是皮肤接触便能导致红肿发炎等症状,是本身含有剧烈毒性之物。
孕妇长期吸入白峭,轻则扰动胎气腰酸腹痛,重则堕胎,小产,甚至胎死宫内皆有可能,因各人体质而异。
幸而潘月里只是轻度中毒症状,应该吸入白峭的时日尚短,还有救治的余地,否则长此以往恐有直接的性命威胁。
潘月里早已听得脸色煞白,略显僵硬的身躯紧紧依附着赵赦,对于宫中这些杀人于无形的手段感到由衷的畏惧。
虽已知毒从何来,却仍未有抓住幕后黑手的线索。
赵赦见潘月里吓得朱唇微颤,心下不忍的同时还是出言询问,这段时日可有什么人频繁出入香沉宫。
潘月里早已吓得方寸大乱,一时间思绪杂乱不知从何说起。
平复了好一会儿,又茫然看向赵赦,只说自打她有孕后,香沉宫便门庭若市,各宫嫔妃络绎不绝。
就是这些日子,亦隔三差五有人探访,不是嘘寒问暖,便是送礼示好,实是不知问题出在谁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