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轻这才放下菜刀，与菱花面面相觑，没多久便拿起信封，只见上书：楚答应亲启。
沈逸轻拆开信封，取出信件坐回凉炕，细细阅览起来。
菱花虽有疑问，亦不敢轻易上前多看多问，只得静候一旁。
书信共三四页内容，沈逸轻看完后，脸色沉凝默然良久。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信中所言还是让她小小地吃了一惊。
唐进竟然背主忘恩，将赵诚多年来的累累罪行书写成文，私下交到了她手里。
其中包括赵诚多年来搜集官员罪证，笼络驾驭朝臣为己所用，培植党羽意图篡位，魔爪甚至伸进后宫。
安排雅嫔白俏雪与御医张远士合谋毒杀大皇子赵承楷，凌龙秀与贵妃段嫣云腹中皇嗣，甚至连毓妃都差点遭其毒手。
包括赵赦出宫遇刺一案都与他脱不了干系，邢华雍亦是其埋在醉笙轩搜罗官员隐私罪证的棋子。
信中更直指赵诚痴恋凌龙秀，不惜强娶强占，多次于慈宁宫私会宠妃。
凌龙秀几次抗拒不从，赵诚皆不依不饶，以致牵连侍婢秋霜失贞，不堪其辱沉塘自尽。
得知凌龙秀心有所属，更是巧设毒计火烧玉虚观，嫁祸杨玄若未果，又漏夜潜入刑部大牢手刃对方灭口。
皇后吕氏的嫡亲妹妹吕星笛都因对赵诚有意，而被尾随至云居寺下了催情药导致失贞，过后不堪其辱，吞金自尽。
私设武力，阴养甲兵，杀人放火，图谋篡位，强占皇妃，残害皇嗣，笼络朝臣，党同伐异，威逼利诱…
其罪行累累罄竹难书，实是千刀万剐不足以平民愤。
沈逸轻郑重将信件收好，长吁一气后，陷入沉思。
赵诚私设武力图谋篡位，阴谋布局残害皇嗣这些事她不是不知道。
甚至除了在后宫中斗败身死的白俏雪，自己也是继她之后的爪牙。
但前年火烧玉虚观一事她虽未参与，却也有所耳闻，只是不知赵诚此举目的何在。
如今算是给她理清头绪了，原来赵诚早就看上了凌龙秀。
为了一个女人，不惜大动干戈烧死玉虚观中百余人。
甚至还亲手刃毙凌龙秀的养父杨玄若…
这样细想起来，赵诚不单杀了凌龙秀的心上人，逼得她侍婢自尽。
还纵容白俏雪行凶，间接害死了她腹中皇嗣…
连沈逸轻一个局外人听着都觉得残忍，唐进还美其名曰赵诚痴恋凌龙秀，真是令人发指的爱啊…
怪不得她进宫前，赵诚便千叮万嘱让她护着凌龙秀，原来是对这个女人的感情如此偏执复杂。
可说到底，赵诚毕竟是王氏所出权势熏天。
即便她手中握有这封唐进的亲笔信，也不足以成为威胁赵诚的筹码。
退一万步讲，她也无心掺和这些宫闱秘事，自己也只是成就他野心的其中一颗棋子罢了。
只要它朝事成之后，赵诚肯履行承诺，让她成为大盛第一的女将军即可。
其余人，其余事，她多掺和也无益。
思忖半日，终究捋出了个所以然来，命菱花将信件重新找个锦盒锁起藏好，抱着观望态度于宫中继续蛰伏。
午后，香沉宫偏殿。
慕深深慵懒地倚在紫檀木如意纹贵妃榻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翻阅着《宋词》。
算起来，赵赦好久没来看过她了。
满殿静谧，炉香袅绕，花钿委地无人收，翠翘金雀玉搔头。
这僻静冷清的宫室，就连盛夏午后的艳阳都无法将它处处烘暖，再热的天也暖不了人心的凄凉。
好比她虽有着人人称羡的绝世容颜，名震山海关。
可再美再娇再倾城，终究落得个无人赏识的境地。
“唉…”
慕深深轻叹一声，合上书卷于榻上闭目凝思。
“皇后娘娘驾到。”
正当她出神之际，门外便响起了久违却嘹亮的唱喏。
慕深深赶忙起身迎了出去，未出暖阁便瞧见吕氏莲步进门。
“嫔妾参见皇后娘娘。”慕深深福身道。
“慕常在不必多礼。”吕氏笑道。
慕深深一站直身子，吕氏便执起她的手上了凉炕同坐。
“慕常在近来可还安好？七月本宫料理宫务事忙，其实早就有意来看看你的。”吕氏一如既往脸上挂着浅笑，温声道。
“劳皇后娘娘记挂，嫔妾一切都好。”慕深深心头一暖，笑道，“娘娘这些日子时常命人送来的贵重物品，嫔妾一非后宫贤良，二无功于社稷，真真愧不敢受…”
想起这些日子吕氏送来的补品，首饰，绫罗绸缎，古玩玉器等。
甚至很多都超出了她一介常在的用度规格，实在受宠若惊。
吕氏一听这话便察觉出了点苗头，很快素手覆上她手背，声色更见亲和道：“妹妹背井离乡，入宫多时却恩宠寥寥，本宫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可你我同是天涯沦落人，在皇上跟前都不懂得邀宠卖乖，本宫能做的也就是送些金玉补品博妹妹一笑，聊表心意了…”
慕深深如同被戳中了痛处，一时间笑容僵在唇角，无以应对。
“瞧瞧…”吕氏素手进而抚上她圆润白皙的脸蛋，不住惋叹道，“妹妹这般人才真是可惜了，容貌首屈一指不说，连性情也是少有的恬淡温婉，后宫中一道别样风景！只是这皇上…唉…怎么就看不到呢？”
“皇上兴许是…政务繁忙…”慕深深讷讷道。
“政务繁忙倒未见得，心有旁骛才是真！”吕氏蹙眉，隐隐生出些许幽怨道，“妹妹深居简出不知道，本宫早已听闻，皇上近日竟私下出宫，去了香山静宜园…”
“这…这怎么可能呢？”慕深深惊愕失色道，“盛妃娘娘虽说身在静宜园养病，可…可她患的毕竟是传染病，皇上再怎么着也不至于如此行径荒唐吧？”
吕氏眉心越发拧紧，两眼直睨向慕深深，仿佛在警惕她的言辞。
“嫔、嫔妾失言…皇后娘娘恕罪…”慕深深被她看得发怵，很快颔首垂眸道。
“唉…怎么不可能？皇上是天子，他想怎样就怎样，谁还拦得住啊？”吕氏佯作深叹道。
“倒不知…那盛妃娘娘到底是如何拴住皇上的心的，真叫人开了眼了…”慕深深丹凤眼蒙上一层水雾，忧婉道。
“天性淫乱罢了，咱们正儿八经好人家的单纯闺秀，自然比不得她，什么样下作的手段都使得出来。”吕氏目光锐利，进一步提示道，“妹妹容貌才智皆不在她之下，何不伺机而动，扳回这一局呢？”
“皇后娘娘抬爱了，嫔妾哪里能比得上盛妃娘娘的修为造诣呢？打从嫔妾入宫那一年…心里就清楚得很，充其量…不过是个替身罢了…”慕深深愁容不减道。
“呵呵…替身又如何？”吕氏冷笑出声，不以为然道。
“什么？”慕深深怔愣道。
“本宫就问妹妹一句，替身又如何？”吕氏笑意更深，语重心长道，“眼下本尊不在宫中，替身二字便是妹妹最趁手有力的武器，只要能得到皇上的青睐，谁会在意这些冠冕堂皇的衔头呢？再者，以妹妹的聪慧，想要给皇上留下不一样的印象又有何难？这样的契机别人求都求不来呢…”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只是…”
“妹妹多虑了。”吕氏又拍了拍她雪嫩的手背，递去一个尖利的眼神道，“你呀…就是瞻前顾后思虑太过了，殊不知这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的道理，有这多愁善感的闲工夫，倒不如好好想想若能见到皇上，该如何表现，如何抓住机会，如何一举赢得他的心不是更实在些？人哪…就该往前看，你还这么年轻，日子总要过下去，可别埋没了自己…”
“可是盛妃娘娘的病也不过是一时，若是它朝痊愈回宫，嫔妾还不是照样白忙活一场…”慕深深优柔寡断道。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你若真能抓住皇上的恩宠，盛妃回宫又如何？难道就不能想个办法把人压下去，甚至是…夺其兵毁其器，永远地压制住呢？”吕氏再次点拨道。
“夺其兵…毁其器…”慕深深有些难以消化，喃喃自语道。
“盛妃霸着皇上的时日也够久了，她又何曾替宫里其他嫔妃考虑过？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妹妹就是吃亏心太善，才由着那些淫秽不堪的东西强压一头，本宫是忙着宫务不大能耐了，你何苦放着一身媚骨不用，屈居人下呢？”
慕深深有如醍醐灌顶，一时间茫然若失。
深觉吕氏言之有理之余，脑中却又一团乱麻暂无头绪。
吕氏见她一脸沉凝，便已会意。
随即缓缓起身，言语仍关切道：“出来有一会儿了，本宫宫里还有些事务要处理，妹妹千万想清楚进宫的目的，说到底谁不指望爬上高位光宗耀祖呢？那凌龙秀进宫短短两年便位列四妃，谁看着不眼热？可是比起她那样行为放诞，举止轻狂的，本宫自然更中意妹妹这样沉静自持的性子，你可别辜负了本宫的一番期许呀…”
“嫔妾…谢皇后娘娘抬爱。”慕深深跟着起身，垂首道。
“这就是了，妹妹只管好好设想日后，若是还有不明白的地方，尽管到凤藻宫来寻本宫便是，本宫定然不吝解惑…”吕氏凑近她，笑语嫣然道。
“嫔妾谢皇后娘娘提携。”慕深深抬眸，眼带诚挚道。
“行了，本宫该回去了，改日再来看你…”
吕氏语毕，便由紫竹搀着缓步往门外走去。
“嫔妾恭送娘娘。”
慕深深躬身相送，看着吕氏离去的背影，眼中幽光流转，心绪渐次清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