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什么比不上你啊？为什么先帝一见了你就神魂颠倒？对我却毫无印象？为什么封砚川也会对你动心？他一直喜欢的人是我啊…他为什么要移情别恋？连摄政王也被你迷惑…他不觉得…不觉得这样的关系很恶心？很脏吗？兄弟聚麀同享妻妾…他是怎么说服自己接受你的？为什么你这双破鞋生下的孩子…刚满周岁就可以被立为太子？为什么…”潘月里茫然若失，看着眼前的凌龙秀依旧困惑道。
凌龙秀，凌龙仪，立春与殿中一众宫人侍卫，看着她甚至有些失常的样子，都不免警惕，恐防她会做出一些过激举动。
潘月里双手抱住脑门，难以遏制地吼道：“你不觉得你得到的太多了吗？多到令人发指，多到让人反胃！我恨你，比起吕芷蘅，比起宫里的其他女人，我更痛恨的人是你！你为什么要进宫？你为什么要抢走我的一切？还要抢走佑儿的太子之位？是你！是你毁了我的一生！是你逼我做到这种地步的！是你逼我的！”
“我逼你？”凌龙秀怆然掉泪，不禁反问道，“从一开始你已经是假情假义，之所以接近我跟毓贵太妃，说到底不过是你看穿了吕芷蘅阴狠虚伪的真面目，知道就算投靠她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慕深深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不是吗？我以为你是于心不忍，看不惯吕芷蘅恶行才善意提醒，向我跟毓贵太妃投诚，其实你不过是想借用我们两个的手，替你除掉吕芷蘅，以此换取你跟佑儿的安稳来日，你一直都在利用有价值的人和事，哪有半点真心？直到羲儿被立为太子，你又意识到我成了你的最大威胁，所以毫不犹豫地布下死局残害幼子…我在逼你？是你一步步把我推上被你物尽其用的境地，是你让我失去比我自己性命还重要的羲儿，而我…却替自己的仇人…想方设法把儿子保上皇位，为你扫清障碍背负骂名，养儿子养了整整五年！在你眼里我得到的所谓一切…就是这么的不堪…”
“这是你的报应！”潘月里边落泪，边痛斥道，“连上天都看不过眼，你区区一个残花败柳就跻身凤位，享尽荣华，你想要往上爬，想要抢走原本不属于你的一切，你就该付出代价！呜呜…呜呜呜…”
潘月里失声痛哭，哭得如同被抛弃的孩童一般，无助又绝望，四顾茫然又不知所措。
凌龙秀却兀自与她拉开距离，两眼瞥向围守四周的侍卫，抬手示意众人上前将人拿下，置若罔闻道：“我听够了你的歪理，从今往后也不想再听到你的声音…不过你放心，你走了以后，我会对外宣称，你是幽闭成疾郁郁而终，绝不会把你的恶行公诸于世，这不单只是为了皇室的颜面，也是为了封大人…”
提及封砚川，潘月里哭得红肿的双眼蓦地一亮，再想深一层，却愈发难止地悲恸泪崩。
凌龙秀强忍泪意，垂眸看着花斑石地面，艰涩道：“如果让他知道…他曾经倾慕难忘的女子，竟是如此的阴狠歹毒，被这座皇城熏染得算计成性，丑恶不堪，他该有多失望？我不想再让他伤心…”
话音刚落，一众侍卫便蜂拥而上，意欲将潘月里擒住。
“谁敢动手？！”潘月里见众人逼近，惊得连退数步，失声怒喝道，“我是皇上生母！今日哪怕动我一根手指头，皇上也绝不会放过你们！”
众人闻言纷纷止步，皆有些被唬住。
潘月里虽然罪大恶极，但毕竟赵承佑才是当朝天子。
即便她满手血腥，赵承佑也不可能站在凌龙秀这边看问题，不想也知他必定会偏袒潘月里。
凌龙秀见众人迟疑，也不想多费唇舌，毅然将身旁侍卫别在腰间配龙凤环的仪刀拔出，疾步走向潘月里。
“你想干什么？你疯了！来人，快来人呐！护驾！护驾啊…”
潘月里惊得连连后退，口中仍不断呼喊求救。
小克子见殿中众人皆不敢出头，当即挺身上前，将潘月里胡乱挥舞着的手臂扣在身后，钳制得她动弹不得。
“大胆！你这狗奴才快放手！我是皇上钦定的母后皇太后！你等着…呃…”
嗤…
潘月里话未说完，凌龙秀手中仪刀便刺进了她的腹部，她看着对方依旧平静的面孔，冰冷的眼神，只觉寒意比痛楚更甚，遍袭全身。
“姐…姐姐…不要，求求你，看在佑儿的份上…放过我…呃！”
嗤…
潘月里眼中带泪嘴角渗血，她告饶的话音未落，凌龙秀便毫不迟疑地抽出其腹中仪刀，再次刺入。
反复数刀，看得在场众人有的瞠目结舌，有的不忍直视，更甚者震颤难止。
尤其那些带刀侍卫，皆想不到凌龙秀一介女流，年纪尚轻竟如此杀伐果断，即便握刀的纤纤素手已被鲜血染指，亦毫不退怯。
面容冷肃眼神坚定，手起刀落犹如常年刀尖舔血的刺客般，连斩杀皇帝生母，都全然没有初次杀人的陌生与恐慌。
直至身前的人停止抽噎，渐次没了动静，凌龙秀才最后一次拔出仪刀，丢弃在地。
人好似魂魄瞬间被抽离那般，脚步虚浮地缓缓转身，往东暖阁走去。
“姐姐…”凌龙仪疾步上前搀住她，难掩心疼道。
凌龙秀一把甩开了她，仍旧走得失神缓慢，立春吸了吸鼻子，终是忍不住跟了上去，试图将她扶稳。
凌龙秀抬眸见了是她，有些干白的唇动了动，有气无力道：“接下来的事…就交给你了…”
“太后放心，奴婢明白…”立春连连点头，应道。
凌龙秀不再言语继续向前，反而是小克子与小德子疾步追了上去，共同将她搀入东暖阁。
立春先是安抚了凌龙仪一番，希望她不要放弃。
凌龙秀正是伤痛欲绝之际，什么也听不进去，实属人之常情，或许过些时日再来看看她，替自己求个恩赦也不迟。
而后，又吩咐殿中侍卫将小珊与露珠押入慎刑司，绞刑处决。
香沉宫旧时宫人，凡涉案者一律绞刑。
潘月里的尸身秘密抬至吉安所暂放，若惊动了赵承佑问及死因，只说是凌龙秀的意思，慈宁宫其余人等，皆不知内情。
最后又让宫人清理干净殿中血污，方定下心神进了东暖阁，服侍凌龙秀。
凌龙秀坐在紫檀木祥云纹书案前，看着杨玄若留给她的谶言，怔忪良久。
九五深殿关秀月，尤叹缘乖时运缺。正位宫闱仍桎梏，位高命舛空韬略。
短短几句，已道尽她不堪的一生…
此刻她也终于明白，何以赵赦临死前会刻意提及潘月里，说她心思深沉不可不防。
在她印象当中，赵赦似乎从未在她面前数落过哪位后妃，唯独潘月里他是既不开释，也不掩饰对她的偏见。
只可惜，她醒悟得还是太晚…
当夜，凌龙秀又一次发了痨症，喘咳难止。
幸得李青与陈济生用药救治及时，病势才得以缓解。
挨不到翌日清晨，天色未明，吉安所掌事太监思虑再三，还是赶到太和殿将潘月里薨逝一事禀报。
赵承佑风闻此事，瞬间被震慑得魂不附体，一下又跌回紫檀木云龙纹宝座之上。
一番查问后，得知潘月里今日是被凌龙秀召至慈宁宫才遇害，即刻便将慈宁宫一众侍卫召至太和殿问话。
因着漏夜行事，赵承佑未敢十分发作，将慈宁宫宫人都传唤过去，以免惊动凌龙秀。
但心中怒火难平，几番厉声质问之下，一众侍卫仍坚称毫不知情。
赵承佑怒意更甚，当即下令将领头侍卫头颅割下示众，众人始吓得面无人色，告罪连连。
随后又接连割下数个人头，太和殿内一度血腥弥漫，场面可怖。
赵承佑非但毫不怯场，甚至更显气势凌人。
其中一名侍卫终是承受不住，跪行至赵承佑脚边颤声禀报，潘月里进了慈宁宫，确实与凌龙秀起了争执。
但碍于二人身份尊贵，侍卫们无人敢贸然出手，亦无人敢上前劝阻，才导致局面失控酿成大祸。
赵承佑闻言，气得双拳紧拧眼眸充血，不一会儿便做出决断，冷声下令将在场侍卫尽数处死。
自己则星夜赶往吉安所，见了潘月里尸身早已冰凉，腹部连中数刀血肉模糊，当场失声痛哭。
并在她面前立誓，定要手刃仇人为其报仇雪恨，誓言字字掷地有声，泣血断肠。
天色微明，赵承佑追封潘月里为母后皇太后，谥号孝贞昭慈懿德温惠和靖康颐纯熙肃端敬皇后，谥号长达十九字，旨意顷刻传遍六宫。
早朝凌龙秀告病，暂辍听政。
赵承佑亦辍朝七日，亲命毓贵太妃操办潘月里丧仪。
赵诚一早入宫便闻得凌龙秀抱恙，顾不上潘月里丧仪，直奔慈宁宫探视。
关于潘月里一事，他也是昨夜宫门下钥后才得知，心中虽有疑惑，但并未十分上心，只待今日再来细问。
在他看来，凌龙秀即便跟潘月里有矛盾，就算潘月里出言挑衅，赵承佑坚持尊封她为母后皇太后，也不至于在慈宁宫闹出人命。
一进东暖阁，只觉凌龙秀面色潮红附带咳喘，忙帮着端茶递水伺候起来，直至洗漱停当，赵诚方开口问及潘月里。
凌龙秀默然良久，只回了他一句，潘月里杀了人，昨日于慈宁宫被她手刃。
赵诚听罢先是一怔，随即面带温和笑靥，对着凌龙秀安抚有加，话里话外皆表示理解。
在他眼中，潘月里即便杀的是一介宫人，若论起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来，也足以成为手刃她的理由。
他也无意深究，只觉凌龙秀杀伐果决，此事处理得很是妥当。
若让潘月里上位垂帘，不知又要拉扯上多少外戚争权，反倒鼓动得潘国生与潘玉勋越发目中无人。
他原本还在头疼潘月里这个隐患，不想凌龙秀先行一步替他料理了，叫他如何不疼惜？
二人于暖阁闲话没多久，赵承佑随后而至。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赵承佑此番不止带着御前宫人，还带了数十名御前侍卫进门，声势浩大地将朝阳殿都险些挤满。
赵诚扶着凌龙秀坐上紫檀木丹凤朝阳纹宝座，二人脸上皆无半点惧色，从容以待。
赵承佑脸色沉郁，对着凌龙秀行了礼，开口便切入主题，问及昨日潘月里为何在慈宁宫内遇刺身亡。
凌龙秀面上仍是淡淡的，同样给了他一句，潘月里目无法纪于宫中行凶，因此填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