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王殿下此言差矣!”裴忠勇头一个站起身,驳道,“太后方才早已述明缘由,遗诏要等宗亲王侯,文臣武将齐聚再行宣读。先帝信任殿下委以重任,如今大局已定皇位传承,殿下自是功成身退权柄归还,方不负先帝重托!再者,微臣与诸位同僚都仔细阅览过遗诏,那是不是先帝御笔亲书一目了然,在座哪个不是追随先帝多年,岂有不识之理?”
张喜阳跟着起身,对着裴忠勇笑道:“裴大人何故如此义愤填膺?想当初先帝在位时你我也曾劝过早立国本之事,只可惜先帝迟迟未决,没多久便一病不起,本官几次于太和殿外求见,皆被拒之门外,虽未得见先帝一面却也略有耳闻,那御前伺候的宫人皆言,先帝病势沉重连床都下不来,如今遗诏说有就有,更是条理清晰字迹分明,岂不叫人疑惑?要知道当初先帝病重,可是连立下太子的口谕都没有,这遗诏到底是何时拟下的?何人可作为见证?王爷及时提出异议也是情理之中,毕竟这可是关乎皇位的大事啊!呵呵…”
沈靖即续道:“张尚书所言甚是,先帝是何等样人?在位多年英明善断运筹帷幄,且不说二皇子是否为先帝属意的继位人选,单论尊盛贵妃为皇太后一事便会引起争议,后宫嫔妃当属毓贵妃资历最深门第最显,掌管宫务多年有条不紊威仪有度,这随便拣出一条来,都足以压盛贵妃一筹,盛贵妃进宫前的过往尚且不堪,而今先帝驾崩她却连国丧都置若罔闻,只知另结新贵以图来日,此等德行品性何以服众,更遑论垂帘听政母仪天下?”
赵承佑不禁攥紧了坐在身旁的凌龙秀素手,一脸担忧地望着她。
凌龙秀双手覆上其稚嫩手掌,对着他微微摇头,仿佛在示意其稍安勿躁。
“太后过往有何不堪?”林志听得尤为刺耳,眼神犀利地睨向张喜阳与沈靖二人,冷声质问道,“本将虽远在河西,可这些年来上呈奏表,亦多次向先帝问及太后安好,先帝每每提及皆是赞誉有加,对于太后的聪敏贤德外柔内刚是由衷的赏识,若是错嫁猪狗便要担一世污名,那岂不是把天下女子都往绝路上逼?张尚书与沈尚书可要慎言!”
林志声如惊雷掷地有声,将张喜阳与沈靖都震慑一番,后又将冷厉目光落在凌治孝身上。
凌治孝被看得即时颔首垂眸,心虚过往将凌龙秀随意许给李子严那个畜生之事,大气都不敢出。
“国丧确是重中之重,可沈尚书直言,太后急着另结新贵以图来日,这话未免有失偏颇,宫中上下谁人不知,太后当日是被挟制离宫,区区一介弱女又能如何?更何况她受先帝临终托孤任重道远,岂能小不忍而乱大谋?沈尚书若有高招良策,当日何妨面呈太后,使之既可脱离险阻,又能顾全大局,今日岂不该记你首功?”潘玉勋眄了沈靖一眼,义正言辞道。
林云乔斜眼睨向沈靖,正色道:“北宋宣仁太后于宋英宗驾崩后,虽非宋神宗生母却坚决拥立其继位,彻底杜绝诸王觊觎皇位的乱象,史称她以社稷为念,不以私亲为挠,而今太后若真如沈尚书所言,意欲另攀高枝,那当初为何冒着风险送信至河西,力央父亲前来恭聆末命?潘大人有句话说得好,小不忍则乱大谋。莫说新帝非太后所出,太后不过受先帝遗命便立意匡扶正统,此等大义之举,只怕那些七尺男儿都有所不及!”
张喜阳据理力争道:“明朝朱元璋坚持传位给皇太孙朱允炆,在位三载有余,便被皇叔朱棣发动靖难之役成功夺位,其实为官者读史书皆读得分明,朱允炆政治理念仁善宽和,只不过实施起来却雷声大雨点小,在位期间政绩平平,而朱棣明显更懂得坐在龙椅上,不只是仁政文治便能稳住江山震慑朝堂,其政治手腕与心智谋略远胜黄口小儿,朝臣想推举谁当皇帝不是在选圣人,于国于家,再看长远打算都是能者居之,而不是为了一道突如其来难辨真伪的诏书,便将泱泱大国交托到妇孺手中!”
众人皆神色冷肃,这下算是彻底看清了张喜阳与沈靖的嘴脸。
想来二人早已如陈恭那般,归入赵诚麾下,时局早已明朗,却仍在巧言狡辩。
在朝宗亲更不想得罪赵诚,亦不想得罪凌龙秀与赵承佑,皆置身事外缄口不言。
仿佛早有预谋般,坐山观虎斗。
赵诚两眼从未离开过上位的凌龙秀,好似于他而言这个女人相较于皇位,依旧是他难以释怀的侧重点,被她利用背叛更如切肤之痛深入肺腑。
“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到头来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凤位上,也比跟着本王强?”赵诚一步步逼近上位,不可置信道。
正当他要抬脚登上玉阶时,潘玉勋与封砚川及时上前,如两尊门神般挡在他面前,意图制止其进一步的挑衅。
“放肆!你们两个想造反吗?”赵诚见二人神色冷峻,怒喝道。
“恐怕想造反的另有其人。”潘玉勋漠然道。
“王爷止步,有什么话在这里说便是,别惊着皇上和太后。”封砚川附和道。
“凌龙秀,赵君临一死你就重新恢复自由之身了是吗?看看…多少人一嗅到权力的味道就趋之若鹜,争破头来给你当狗使唤了!”赵诚冷眼觑着他们二人,言语中满是讥讽道,“你想争权?跟在赵君临身边那么久,我以为你驯服了他,其实是他同化了你!宫里待久了,在权力的中心侍奉了这么多年,你早就被腐蚀,被欲望驱使!是本王小觑了你…”
“即便不是为了先帝,大盛焉可落入心思阴狠的奸佞之手?”凌龙秀这才抬眸正视他,冷声道。
“呵呵…本王还是头一次发现,你这么顾全大局为天下计,可是你别忘了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自以为在匡扶正统力挽狂澜,实际上却做了赵氏的家奴!后半世除了为家为国殚精竭虑,本王并不认为你的前景会有多光彩,可是你却失去了一个真正爱你,一心为你着想,肯为你背弃一切的男人…”赵诚咬牙,两眼蓄着湿热道。
凌龙秀听到他如此不顾场合,激动到声色微颤的自白,不自觉地对上其目光,而后很快又移开视线,生怕深陷其中。
赵诚见她不为所动,扭头面向群臣,气势凌厉道:“本王不想多费唇舌,这些时日以来掌权摄政,于国于家本王自认尽职尽责!方才张尚书言语提及明朝内乱之事,本王倒希望众位臣工能够引以为鉴,拥立新帝之事切勿草率儿戏,明知匡扶幼主,一个不当心便会后患无穷,二皇子若然早有储君之材,何必等到今时今日背靠一个女人登位?他是先帝遗孤,本王同样是赵氏子孙!生母亦是历经两朝的大盛国母,孰轻孰重诸位可要掂量清楚,莫要站错了队,靠错了人!”
众人皆默然,只是对赵诚的野心与忌惮更甚,又并不深知朝中还有多少他的党羽,一时间未敢冒进。
赵诚见百官迟疑,抬腿便走到赵谦跟前,凤眸带着审视道:“王兄向来与臣弟交好,此番进京若是一心匡扶皇室,臣弟无不体谅,只是赵承佑继位真是众望所归民心所向?也是王兄喜闻乐见的结果吗?”
赵诚心里清楚,赵谦若是早有决断,绝不会拖延至今才抵京,他必然是心中有了动摇,此时此刻依旧未发一言。
“墨临…”赵谦半晌才抬眸,眼神复杂地正视他道,“王兄知道你其实早有逐鹿天下之志,只是…人再强干,再杀伐果断也好,终究抵不过大势所趋,形势永远比人强!你若肯俯首称臣匡扶幼主,大盛十年之内还不是靠你辅佐支撑?母后也会成为你的助力和后盾,这个道理…你应该比王兄更加明白…”
语毕,赵谦单手搭上赵诚沉实肩头,趁众人不备之际给他递了个眼色,仿佛在示意对方看清楚当下局势。
赵诚两眼在内阁中扫视一圈,林志,凌治孝,裴忠勇,潘国生,周文魁,王岱儒,王鹤风,林云乔,殷曲心,楚西钊,潘玉勋以及封砚川等人皆是明确立场之人。
并且手中握有实权重兵,只要他敢轻举妄动,企图推翻先帝决策,那驻扎城外的几万大军顷刻间便会兵临城下。
裴忠勇见众人停滞不前,又起头道:“观王殿下方才那番说辞…是想要争权夺位不成?先帝对你信任有加委以重任,你却居心叵测想以此大做文章!这些时日你的所作所为,朝臣皆有目共睹,先帝一咽气你便悖德逆伦挟制庶嫂,每日于王府醉生梦死,连国丧都置若罔闻!这种种恶行劣迹可有半点帝王风范仁君德行?如今皇上还未发话处置,你倒先耐不住了!真是离经叛道颠倒乾坤!”
“裴忠勇,你个麻袋做龙袍的老货,想管到本王头上了?”赵诚猩红眼眸瞥向他,好似一腔子邪火正愁无处发泄,便有人撞上刀口那般。
“你…”
“太后驾到。”
裴忠勇气结,正欲凑上前发难,门外却再次响起嘹亮的唱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