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三，赵赦遗体于太和殿正殿停灵。
口中放入玉珠，粱饭，方巾覆面，帛带绑脚，遗体下方放置冰盘降温，延缓腐坏。
宗室百官摘去幞头截发，后妃命妇摘除首饰卸去妆容，剪发成服，宫廷内一概不见红，皆更换素白。
京中百姓百日内禁嫁娶，演乐，剃发，全国官民素服二十七日。
棺木里外刷足七七四十九道漆，内壁衬五层陀罗尼缎，八层织金龙彩缎。
空隙处填满赵赦生前爱物，包括玉器，笔墨，珍宝等，七日后完成大殓，再由工匠钉上镇钉封闭棺盖。
毓贵妃与湘妃主持丧仪，六宫嫔妃，皇子公主与宫人按品级分班，昼夜于梓宫旁轮流值守，僧道诵经不断。
每到朝，晡，日中三个时辰，集体举哀，依礼跪拜。
湘妃操劳不过两日，哭灵晕厥，王氏亦几次因跪拜太久，起身眼前发黑险些不支，因此一切事务皆落在毓贵妃一人身上。
沈逸轻闻得赵赦驾崩时，倒还平静。
既有从此得以脱离这种笼中鸟生活的庆幸，亦有几分莫名酸楚。
进了太和殿哭灵，她竟不需要酝酿情绪，亦毋须佯作哀恸，眸光对上赵赦棺椁时，眼泪便落了下来。
她并不深知这是什么样的感情，只是自然而然地感到难过。
回想起赵赦生前与自己有过的种种，原来她也并非对这个曾经的帝王毫不在意，即便深知他对自己情浅意薄。
祁嫔，弥嫔，林贵人，包括新人孙常在，宝常在，蔡答应，余答应等皆涕泪俱下，眼里尽是失去依靠的迷茫与不舍。
一时嫔妃间的谣言四起，宗亲朝臣亦众说纷纭，对于凌龙秀这个赵赦生前最宠爱的贵妃颇多微词。
她被赵诚抱着出了紫禁城，不到半日便传遍六宫，朝野哗然，都对这个毫无廉耻的女人嗤之以鼻，明着讥讽暗里谩骂。
赵赦尸骨未寒她便勾搭赵诚，迫不及待要找新靠山，连先帝丧仪都顾不上了，只知躲在观王府厮混。
不出两日，便有朝中重臣陆续登观王府的门，其中包括礼部尚书张喜阳，禁军统领陈恭，吏部尚书沈靖等。
几人轮番进言，赵赦殡天数日却迟迟不见遗诏颁行，赵诚又日日闭门不出，前朝后宫顿失主心骨。
加之他缺席国丧，又众目睽睽之下抱着凌龙秀离宫，行为等同亵渎先帝，极有可能被视作足以动摇统治根基的严重污点。
不止赵诚，连与赵赦自小一同长大的潘玉勋也未现身，潘国生只是托辞他听闻噩耗一病不起。
近日拥戴赵承佑继位者渐多，局势不明暗流涌动。
若是一心夺权意在称帝者，只会抓住国丧这段权力真空期，作为上位的绝佳契机，而非只顾儿女私情，贪图一时之快。
十二月初五清晨，梅雪轩暖阁内琼脂香萦绕，炭盆正旺。
室内暖香如春，将凛冬隔绝于外。
赵诚一早便起身命侍女梳洗穿戴，正要出门，却被醒来的凌龙秀唤住。
只是一句他便止步，重新带上了暖阁门，回到暖炕上坐定品茗。
凌龙秀随手拿起那件轻薄的月白绣锦纹扣身衫子披上身，下了床走到他身边坐住，双手自身侧攀上其肩头，纤躯倚在他臂弯。
“墨临，你要去哪儿？”凌龙秀轻声问道，“这几个夜晚我总是梦见先帝，睡都睡不踏实…”
赵诚回想一番，她的确几次夜半醒来，他还只以为是自己过度索取，才导致她无法安寝，没想到赵赦才是她的心病。
他回眸一看，凌龙秀在他跟前，鲜有楚楚可怜的姿态，加之她此刻穿着敞胸的扣身衫子，一件薄薄的素白绣兰花纹肚兜只稍稍遮掩春色。
那肤如凝脂酥胸半露的模样着实诱人，又显得有些不真实。
实在难以想象这样瘦弱的身躯，竟然暗藏丰腴雪色，再观其形容面貌，被炭火映照得脸泛红晕，杏让桃羞。
而那一对浑圆玉峰此刻正紧贴着他的臂膀，如何不叫人心旌摇曳血脉贲张。
“夫人别怕，梦魇始终是梦魇，有本王陪着你，何须忧惧？”赵诚一个转身便将她拥入怀中，低声安抚道。
“一连陪了我两三日，你是不是腻了？”凌龙秀抬眸，娇怯道。
“怎会？夫人多心了。”赵诚见她这样依赖自己，不禁欣喜道，“本王巴不得余生日日如此，只是…”
“只是什么？”凌龙秀别过脸，不悦道，“我为了你连国丧都不顾，就是再陪我两日又何妨？当初到底是谁堂而皇之把我抱出宫门的？”
“夫人，朝堂之事错综复杂，那赵君临崩逝乃是千载难逢的政变契机，机遇可一而不可再，本王若再耽搁恐生变故。”赵诚抬手移过她下颌，正色道。
“可我就是害怕！”凌龙秀一下扑进他怀里，眼眶湿润道，“我忘不了先帝临终时看我的眼神，好像他早已洞悉你我之事…也忘不了被你抱出宫门时其他人的目光，还有朝中百官…他们又会如何议论看待？夫君…我现在真的不想一个人…”
“别怕别怕…”赵诚将她抱得紧实，不禁沉溺道，“万事自有本王给你出头，只是…你说赵君临洞悉了你我之事，那他有没有可能背着你立下遗诏？”
凌龙秀闻言一怔，很快握起粉拳锤了他几下胸口，嗔道：“你当初进东暖阁说过什么，自己可还记得？宜妃姐姐薨逝后…每日只剩我陪在他身边寸步不离，当时他已然病入膏肓，连坐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哪里还能提笔立遗诏呢？”
赵诚两眼很快瞥向别处，若有所思。
凌龙秀这话是有几分道理，但这个女人也并非全然可信。
至今她一直力保赵承佑无虞，焉知只是想保住赵赦最后一点血脉，而非别有居心。
赵赦真立下遗诏，她未必会老实交代。
好在眼下禁军统领与部分朝臣都听命于他，就凭一个势孤力弱的女人，也翻不出什么花来。
再者，陈恭带人入太和殿，也并未发现遗诏。
或许赵赦真是高估了自己的身子，根本病得起不了身，执不了笔，未曾留下遗诏便撒手人寰。
这样一来，赵承佑那个黄口小儿，更加不足为惧。
眼下他抱着凌龙秀微微发颤的纤躯，便更加笃信她接连受了打击，身心疲累精神萎靡的事实。
这几日与她阁中相伴，真如神仙眷侣无虑无忧。
闲暇时，他拉二胡，她吟曲以和；
她如海棠春睡般侧卧在床看书，他便执笔将其娇态描摹下来；
用膳时，他只需撒个赖耍个宝，她便无奈地妥协，亲自喂饭喂汤；
一到黄昏时分，二人鸳鸯戏水，于金丝楠木浴桶中嬉戏缠绵；
她难得这样露怯娇弱，又粘着他不放，就是先让陈恭，张喜阳等人稳住前朝后宫，他再陪着她快活几日又何妨？
凤髻金泥带，龙纹玉掌梳。走来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
这样远离纷争，岁月静好的时日，也着实难得，令人神往。
砰！
正当二人亲昵温存之际，梅雪轩的大门似是突然被人踹开，响动连暖阁内的二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凌龙秀更是吓得一哆嗦，直往赵诚怀里缩。
“侧妃息怒，您不能进去呀，王爷吩咐过任何人不许搅扰…”
“他是不是真在里面藏了个狐狸精，连国丧都不管了？滚开！”
“侧妃，使不得呀…”
“再拦我，小心把你手撅折了！”
…
赵诚不慌不忙地将凌龙秀抱起，缓步走向榉木梅纹罗汉床轻轻放下，替她掖好真赭色绣并蒂芙蓉锦被。
“小心肝，你只管歇着，这等琐事交给本王处理。”赵诚抬手放下水色流苏绣蝶舞百花纱帐，浅笑道。
砰！
暖阁门紧接着亦被踹开，钱灵姿不顾侍女阻拦，依旧气势汹汹冲了进去。
赵诚一脸兴致索然地上了暖炕坐定，强压愠怒品起茶来。
“妾身见过王爷。”钱灵姿瞥了一眼被纱帐覆盖的床榻，上前对着他福礼道。
“你入王府多年，别的本事不见长，倒是越来越没规矩了。”赵诚漠然道。
钱灵姿脸色微沉，冷声质问道：“王爷这是什么意思？这几日妾身为着国丧事宜忙进忙出，王爷倒好，在府中逍遥快活，守着个狐狸精就如获至宝！连丧仪都抛诸脑后，就不怕天下人议论吗？”
“你的嘴放干净点！本王宠着明媒正娶的王妃，还轮不到你一个妾室指摘！国丧的事你愿意去就去，不愿意也由着你，只是别到本王跟前抱怨聒噪！”赵诚愈见不耐道。
钱灵姿听得犯了糊涂，思虑半晌又回神道：“赵墨临，你在胡说些什么？为了替个来历不明的贱人遮掩，竟编造她是你明媒正娶的王妃？这些年来你何曾娶过正妻？如今随便一个女人就想越过我去？休想！”
“随便一个女人？呵呵…”赵诚不由嗤笑道，“你能找到梅雪轩来，就证明你在宫中已经听了不少闲言碎语，怎么？你只知本王藏了个女人，却没弄清楚她的身份？”
“这几日宫里人看我的眼神是有些不对头，后来还是素日与我交好的命妇私下告知，我才知道，原来你不是哀痛过度闭门酗酒，而是另结新欢勾搭宫人！”钱灵姿见他昂然自若的模样，疾步走向床榻将纱帐一掀，怒道，“我倒要看看这是个什么货色，能把你迷得国事荒废无视礼法了！莫非是慈宁宫的哪个骚蹄子？！”
钱灵姿面向赵诚说罢，两眼一转落在床榻之上，只见凌龙秀一脸平静地躺着，两眼望向帐顶，单手扯了扯锦被掩去胸前春色。
“盛…盛贵妃？！”钱灵姿惊得音量陡高，双目圆睁看了一遍又一遍，生怕自己看错。
赵诚跟着起身上前，一把拉开钱灵姿，再次将纱帐放好，两眼阴戾地睨向她。
钱灵姿依旧惊魂未定，两眼微凸牙齿打颤，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是什么情况？
凌龙秀可是赵赦最宠爱的贵妃，莫说宫里，就是整个大盛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怎么会跟赵诚有染？
而且方才赵诚还说，凌龙秀是他明媒正娶的王妃，这怎么可能呢？
他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如果是凌龙秀进宫之前的事，那她既然嫁给了赵诚，为什么还要进宫做赵赦的妃子？
天下哪个女子有正妻不当，抢着进宫做妾，跟一大群女人争宠夺势？
钱灵姿越想越乱，目光渐次落在赵诚身上，木然道：“你疯了吗？她是先帝的贵妃，是你的庶嫂！你怎么可以跟她做出这种事？你这是乱伦，对先帝的大不敬！”
“大不敬？哼！”赵诚不以为然，反而一脸自豪道，“他赵君临是个什么东西？不过仗着权势强要了夫人，当初夫人选择跟了他也是情势所逼，其实心里从来就没有他的位置！老实告诉你，本王在纳你入府之前，就已经跟夫人在慈宁宫拜堂成亲，此事母后也尽知，本王早有妻室在先，而你只是个掩人耳目的妾室，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大呼小叫？歪剌骨没点妾德！半主半奴的东西还敢撒野？你以为你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