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一过，太和殿内宫人早已将赵赦遗体用香汤浸浴，梳理须发，剪下指甲装入小囊。
换上明黄缂丝衮龙龙袍，外罩石青缂丝五龙十二章龙褂，佩以金珀朝珠，头戴赤金九龙幞头，脚蹬金丝团龙纹赤舄，完成小敛。
凌龙秀命周显藏好遗诏，哄着哭得双眼红肿的赵承佑入睡后，依旧守在赵赦床前。
看着他瘦到脱相的灰白面容，摸着他冰冷如被冬日寒霜吞没的手，心中酸楚难抑。
过往种种浮现眼前，如残章断影般随着意识盘旋模糊，却又挥之不去。
正当她伤怀悼念之际，禁军统领陈恭果然带着大批侍卫与内务府人员稳步入殿，以赵赦疫病为由清理熏艾殿内各处，没放过任何犄角旮旯。
内务府人员一心熏艾消毒，收拾东暖阁内赵赦生前所用之物。
陈恭井然有序地指挥工作，侍卫在其示意下四处搜寻。
翻箱倒柜如同蝗虫过境般，扫荡彻底不留死角，连赵赦死后的体面都丝毫不顾。
陈恭觑得众人卖力，径自走向东暖阁内，见了赵赦遗体郑重下跪。
行三叩九拜之礼后，他才起身对着床前的凌龙秀躬身作揖道：“娘娘节哀。”
凌龙秀正眼都没瞧他，只是漠然将赵赦瘦如枯柴的手，掖入明黄龙腾祥云纹锦被。
“观王殿下还在宫中忙着筹备国丧之事，与百官商议妥当后，自会前来慰问娘娘。”陈恭续道。
“你们要熏艾便熏艾，要清理便清理，本宫管不着也不想管，但有一点需得谨记，二皇子尚在西暖阁歇息，谁要惊扰了他，休怪本宫翻脸不认人，在观王面前参上一本！”凌龙秀沉声告诫道。
陈恭闻言，即刻颔首应道：“娘娘放心，微臣自有分寸。”
直至巳时六刻，众人遍寻无果。
陈恭又碍着赵诚看重凌龙秀的缘故，未敢擅作主张冒进逼问，只得无功而返。
没多久，赵承佑跟着醒转，一回过神便哭闹着要找赵赦与凌龙秀。
下了床如脱缰野马般再次冲进东暖阁，立春等人拦都拦不住。
见了赵赦一动不动地躺着，凌龙秀又两眼湿热无神，一下便扑进了她怀里，再次嚎啕大哭。
将近午时，周显面容颓丧双目通红地进了暖阁，向凌龙秀禀报赵诚已然进殿，正往这边走来。
凌龙秀即刻起身拭去泪痕，将赵承佑托付给了立春与周显，独自出门。
她一带上房门，回眸只见赵诚一脸兴致盎然，仿佛经过一个漫长的黑夜后，破晓而出的曙光般耀眼明媚，全然没有丝毫忧愁之色。
他上前一把搂住她，声色难掩激荡道：“夫人…本王终于排除万难肃清阻碍，从此以后不必再与你过谨小慎微，偷偷摸摸的日子了！哈哈哈哈…”
凌龙秀隐去内心苦涩波澜，面无表情地低着头，不愿面对他张狂嘴脸。
“小心肝，这段时日让你衣不解带地守着那个病君，真是委屈你了，看看…这小脸又瘦了一圈…”赵诚单手抚弄着她雪嫩容颜，不禁惋叹道。
凌龙秀依旧不语，只是执傲地别过脸，下意识地规避他的触碰。
“夫人还是这么倔性，这些日子本王想你想得寝食难安，甚至无心政事，好容易盼到今日，你还要甩脸子？”赵诚宽厚手掌僵在半空，脸色微沉道，“不管你是否从赵君临崩逝的阴影中缓过来了，还是依然准备沉浸过去不肯面对现实，本王都等不及了，本王现在就要你！”
“啊…”
赵诚并未给她喘息之机，抬手便将她打横抱起，唬得对方惊呼出声，却依旧没能动摇他分毫。
凌龙秀双手紧紧攀附上他宽阔肩头，定了定神道：“别这么大声…”
“夫人何必如此拘束，今后你我还怕谁？哈哈哈…”赵诚见她羞怯模样，朗声大笑道。
凌龙秀正视他，两眼蓄着泪光道：“我不想被佑儿看见…”
赵诚侧耳听了听，那东暖阁内，果然时不时传来孩童的啜泣啼哭。
他便压低声量道：“那咱们就去西暖阁？保和殿？中和殿？还是慈宁宫？但凭夫人拣择…”
凌龙秀眼角余光扫过东暖阁，一想到赵赦遗体与他们只有一门之隔，心中更添凄楚，比之寒冬腊月更令人心寒刺骨。
可她却无暇感伤，没有太多的时间沉浸于忧思之中，眼下还有很多大事等着她去应对。
凌龙秀吸了吸鼻子，忍住泪意道：“带我出宫吧，我不想在先帝的眼皮子底下，更不想面对这里死寂的一切…”
“夫人的意思是…”赵诚迟疑道。
“带我去观王府…”凌龙秀对上他的目光，怆然道。
赵诚一怔，随后喜不自禁道：“哈哈哈哈…很是！夫人果然虑得周全！本王的王妃的确该住在观王府！”
赵诚一路抱着她出了太和殿，一众御前宫人尽皆缟素站在殿外。
见了他们二人这副光景无不傻眼，甚至有人盯得双目鼓出，有的惊愕踉跄。
这头还没从先帝驾崩的悲痛中缓过来，那头便窥得赵诚与凌龙秀叔嫂亲昵苟且，赵赦估计连遗体都尚有余温，他们就这般迫不及待了。
众人一路看着赵诚将凌龙秀抱下须弥座石高台，皆敢怒不敢言，心中早已连声暗骂。
凌龙秀沿途不停往赵诚怀里缩，根本抬不起头见人。
好容易带着她走出压地银山满城素白的皇宫，上了马车也难以平静。
直至进了观王府，她才长长地舒出一气，仿佛此刻外头兵荒马乱尸横遍野，而她却终于找到了避难之所。
赵诚一路抱着她进了梅雪轩东暖阁，吩咐下人备上午膳后，便屏退左右。
席间他不停给一脸愁态的凌龙秀夹餸递茶，眼见她根本吃不下几口饭，便亲自喂她喝汤，关怀备至。
饭罢，他很快将她抱上榉木梅纹罗汉床，拢紧其单弱身子，温言道：“夫人，暂且委屈你在这住些日子，不过你放心，待本王夺了天下登上皇位，即刻便立你为后，让你名正言顺地入主中宫，母仪天下！”
凌龙秀闻言，不觉掉下泪来。
如果当初一开始，她找的人是赵诚而不是赵赦，那么今日这番声情并茂的许诺，或许是天下间，所有女子都会动容的誓言。
特别对于她这样一个过往不堪，几番流连于男人床笫之间的女人来说，更是想都不敢想的际遇。
她知道，赵诚是一个说得出便会拼尽全力去兑现承诺的人，即便万人辱骂喷沫他也能唾面自干，一力扶持她坐上凤位。
可这一切，也只是如果而已。
他们之间走到今日这个地步，已经积重难返。
隔着江山，隔着皇权，隔着恩怨情仇，这些阻隔根本无法忽视，难以跨越。
赵诚半晌得不到回应，低头只见怀中人正默默饮泣，想也不想便吻去她面上泪痕。
他声色轻柔得仿佛哄小孩般，安抚道：“别哭了，本王知道你受了不少惊吓和屈辱，但往后的日子，本王定会护你周全，绝不再让你吃苦受累。”
语毕，赵诚抬手便解下她腰间水色系带，动作轻柔地褪去其素白绣折枝纹襦裙。
当他双手触及她精白亵衣时，凌龙秀猛然攥住了他的手腕，扬声道：“墨临，在这之前，我要你答应我几件事。”
“夫人请讲。”赵诚笑道。
“第一，你要夺天下我管不着，但你绝不能伤害佑儿；第二，皇上的丧仪必须办得体体面面，由毓贵妃和湘妃操持；第三，这几日你要寸步不离地陪着我，我心里害怕…”凌龙秀话音未落，又蓄泪哽咽起来。
赵诚听得满眼疼惜，直以为她是被赵赦的死吓坏了，巴不得遇见这事，连忙将她又揽紧了几分。
他口中连连道：“好好好…本王都答应，从今日起一步都不离开这间房，只守着你…别怕…”
凌龙秀方听出了奔头，双手攀上其沉实肩头，在他怀里蹭了又蹭，躲了又躲。
赵诚难得见她这样小鸟依人，好似卸下所有防备般，对他敞开心扉依附倚赖。
很快便将她放倒在床，人亦覆了上去，亲吻缠绵日高懒起。
与此同时，慈宁宫东暖阁内。
王氏一早闻得赵赦噩耗，人便瘫倒在床，连起身的力气也无。
她漠然由着李嬷嬷操持善后，吩咐宫人尽皆缟素。
高阶宫人尽数截发举哀，部分人手即刻前往太和殿内着手布置灵堂，按时举哀。
王氏则于床榻之上无声垂泪，试了好几回想要起身却都使不上力。
想了想，很快又恢复平静。
即便她现下能起身下床，只怕也无颜再去面对赵赦，赶不及见他最后一面已是天意。
对于赵赦，她亏欠太多，纵子谋逆，逼迫宫妃背弃君王，多年来暗里布局谋算，如今已是昭然若揭。
本以为此等不堪于人前的种种行径，可以瞒他一世，让他死后仍能敬她如昔，二十几年养育陪伴之恩不至于付之东流。
可惜，一切已成定局。
赵诚犯下的种种错失，终是覆水难收，将她与赵赦多年母子情分消磨殆尽， 随着他一并长埋黄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