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节。
玉漏铜壶且莫催,铁关金锁彻明开。谁家见月能闲坐,何处闻灯不看来。
午膳过后,趁着还没入夜设宴赏灯,凌龙秀于东暖阁闲坐,试看《资治通鉴》却愣是没看进去。
自从裴忠勇血溅太极殿后,裴氏子孙在朝为官者,几乎同时以守丧为名,辞去京中职务。
表面是丁忧,实则是避祸。
历朝历代,残杀谏臣无异于堵塞言路,揭示皇权对异见的暴力清洗。
朝廷主动切断自身纠错机制的行为,更意味着敢于说真话的人,将会越来越少。
这些时日,只要她一有闲暇,脑海里总会浮现,赵诚那副挑衅又傲慢的嘴脸。
一番思忖后,凌龙秀抬手便拿起搁在针线篓里的剪子,铰下一缕长发。
收入黄花梨木雕合欢花礼盒中,命立春差人送去摄政王府。
立春应诺而出,凌龙秀便落座于紫檀木祥云纹书案前提笔,将当年杨玄若留给她的那两句谶语,凭着记忆默写出来。
立春回来时,端了一碗绣球燕进门,恭谨地双手奉予凌龙秀。
“太后在写什么呢?若不是要紧的东西,暂缓何妨?奴婢伺候您用了这碗燕窝,便歇个午觉吧。”立春上前看了看她写下的的诗句,笑道。
凌龙秀摇头:“也没什么要紧的,只是哀家眼下处境,似乎正应了恩师留下的谶语,因此重新写出来,参详参详罢了。”
立春愈发好奇,细看纸上内容,念道:“九五深殿关秀月,尤叹缘乖时运缺。正位宫闱仍桎梏,位高命舛…空韬略?这、这可不是什么好话呀!”
“可却不失精辟,不是吗?正位宫闱仍桎梏,位高命舛空韬略…”凌龙秀不禁慨叹道,“当初哀家还不信,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如此不堪的经历,还有机会正位宫闱?这诗一丢开手,就是好几年光景,现今早已物是人非,即便哀家有母仪天下的命格,还是摆脱不了被赵墨临牵制掣肘的事实,位子坐得再高,再懂得谋算人心,也不过一场空…”
“杨先生是大才,但其中深意也未必就如此悲苦,或许再过些年头,等皇上长大亲政,太后便可退居后宫,颐养天年,又何须再谋算人心,于朝堂上明争暗斗呢?”立春勉强扯出笑意,宽慰道。
“但愿如此吧…”凌龙秀漠然道。
“可这头一句,又是什么意思呢?九五深殿关秀月…”立春皱眉道。
“自古天子居所皆是面阔九间,进深五间的宫殿,恩师可能是隐喻哀家入了宫吧。”凌龙秀解析道。
“那关秀月三个字…指的什么?”立春更添疑惑道。
凌龙秀再次摇头,不明就里。
立春沉吟片刻,即道:“这是写给太后的谶语,这个秀字难道是指太后的闺名?至于月字…就有些玄乎了…”
“难道也是人名?”凌龙秀眉心微蹙,继而道。
立春亦恍然道:“那便是了,宫中嫔妃闺名里带月字的,可就只有昭太嫔了!”
“潘月里?”凌龙秀疑惑更深道,“她跟哀家有什么渊源?玄…恩师何故刻意提及她?”
立春想了想,有条不紊道:“太后有所不知,这昭太嫔未进宫前,可是京中出了名的美人!不过十二三岁年纪,那些慕名求亲的人,差点踏破了太傅府的门槛,那潘太傅又不放心女儿随意婚配,因此找了名相士给她批过命,这一算可了不得,那相士竟说她有母仪之风,将来啊必是御前贵人!如今她的儿子顺利登基,可不就是母仪天下了么?”
“确是有些道理。”凌龙秀听后,再次点头道。
“可世事就是这么玄妙莫测,谁能想到昭太嫔阴差阳错,在皇上登基前便获罪幽禁,现下看来还是杨先生料事如神,瞧瞧…这么一句‘九五深殿关秀月’,便道出了你与她之间的渊源,一个是天子生母,一个是扶持天子继位的恩太后,又都…又都曾被先帝幽禁…”立春越往下说,越声如蚊蚋道。
“是啊…”凌龙秀闻言苦笑,意味复杂道,“尤其是接下来那句‘尤叹缘乖时运缺’,哀家跟她同因吕芷蘅一事获罪,可不就是缘分乖张时运不济么?也许这就是我们之间不可分割的宿命,也是难以摆脱的羁绊。”
“先帝已然驾崩,想来皇上接昭太嫔出香沉宫指日可待,届时她与太后便能互相扶持,彼此有个照应了。”立春笑道。
“这事佑儿倒是跟哀家提了好几次,哀家也跑了趟慈庆宫,请示过太皇太后,她的言下之意是,还得再等等,先帝刚驾崩不久,佑儿岂能一继位便想着推翻先帝的旨意?再急着想见自己生母也该顾全大局,别皇位没坐稳,倒叫人抓住好些把柄,不敬先帝独断专行,岂不是给了那些觊觎皇位的人借口攻击?未免得不偿失。”凌龙秀眸光幽深道。
“此事不但您做不了主,连太皇太后都不敢拿主意。”立春无奈道,“不说这些了,太后此番这么快就想通了,真是难得!居然肯在这上元佳节给摄政王送礼,奴婢在想,你的这份贺礼在他眼中,肯定重得过黄金万两!”
“有些人和事,该放下还得放下,总揪着不放也没用,倒不如用心琢磨往后的日子,希望哀家这份礼他还看得上。”凌龙秀垂眸,掩去眼底的失落。
立春听她这么一说,也是被点醒了。
之前她一直在利用赵诚的宠爱拖延时间,最终导致他与皇位失之交臂。
现在想想,他还真不一定能咽得下这口气。
正月十八日,赵诚早朝过后,径直进了慈宁宫。
步入朝阳殿东暖阁,只见赵承佑腻在凌龙秀怀里,二人不知说着什么,神色都有些不自然。
赵诚接过随侍昌明递来的黄花梨木雕合欢花礼盒,款步走到暖炕前。
赵承佑扭头见来人是赵诚,慌得一下从凌龙秀怀里直起身,连忙招呼赵诚落座,抬起的小手都难掩颤栗。
赵诚正眼都没看他,只将目光落在凌龙秀身上,越过赵承佑,落坐于她身侧。
凌龙秀抬手命人送赵承佑回太和殿歇息,一来是避免尴尬;
二来是他见了赵诚,脸都绿了,难免心疼他小小年纪,便这般受震慑压迫。
赵承佑惊惧之余还是回了神,如蒙大赦般,滑下暖炕对着凌龙秀行了礼,大步离去。
赵诚一脸松弛地靠上凌龙秀雪肩,抬手便喝退宫人,将礼盒塞到她怀里。
凌龙秀定睛一看,略显意外道:“这是要把我送出去的东西还回来?既如此何必劳动摄政王大驾?让人送来便是。”
赵诚闻言,嗤笑出声:“你且打开看看。”
凌龙秀看了看他柔缓的神色,倒不似来寻衅找茬的,抬手便开了礼盒。
只见内里竟是一枚,以明黄彩绳与发丝缠绕编织而成的同心结。
她微微一愣,随即拿起那枚同心结,仔细端详起来。
那乌黑的发丝捋得极顺,还有一股淡淡的幽香,应是做过特殊处理。
更精巧的是,那发尾处用彩绳缠绕固定,将散乱的末端规整收拢,丝毫看不出拼接的痕迹。
同心结下,还坠着一块镂雕龙凤呈祥羊脂玉佩,玉色莹润通透,雕工璨丽。
发色的油亮与明黄彩绳交织辉映,再佐以羊脂白玉点缀,色彩明艳夺目,又不失高雅华贵。
“这是…”凌龙秀摸了摸那编织得饱满紧实的青丝彩结,迟疑道。
“夫人果然心细如发。”赵诚窥得她神色,便直言道,“这同心结里,不止有你送去给本王的那一缕青丝,还有本王自己的。”
“难怪看着有些分量…”凌龙秀两眼一直放在同心结上,喃喃道。
“玉带成双浓浓意,发结同心夜夜欢。”赵诚看着她,眼中含笑道,“本王愿与夫人同心永结,白首不离。”
“墨临…”凌龙秀顿觉心中五味杂陈,欲言又止。
她铰下青丝相赠,原本是想向他表明,自己从此不会再留恋过去,愿截发断念,随着赵赦一起长埋黄土。
不想,他竟给予这样的回应。
赵诚见她有些寞然,直起身子反将其揽入怀中,抱得紧实温热。
“本王知道夫人在想什么,本王当然是生气的,在你看不见的时候喝得烂醉如泥,疼得如万箭穿心…”赵诚眼中闪过些许黯然,音色骤沉道,“可是当本王在上元佳节,收到你赠予的青丝,心里的怨气便消散了大半,你一直都知道…本王只在意你,只想得到你的认可,你的回应…”
“我会把这个同心结系于床头,日夜相伴。”凌龙秀很快调整情绪,转移话题道,“墨临,今日可用过早膳了?”
赵诚摇头,看着怀中人关切自己的模样,仿佛这些日子所受的创伤与磨折,都已然烟消云散。
“那你想吃什么,我让小厨房备膳。”凌龙秀挺起腰身,离了他的怀抱。
赵诚笑意更深,将她揽得又紧又牢,难舍道:“先不着急这些,本王即便饿了,用些炕几上的点心也可,只是今日来找你,除了送同心结还有一事。”
“什么事?”
“咱们先说好,你可不许伤心动气。”赵诚敛去笑意,低头凝视她道。
凌龙秀见他倏然慎重起来,越发不解道:“什么事这么神神秘秘的?你向来天不怕地不怕,这会子反倒畏首畏尾了?”
赵诚局促地眨了眨眼,缓缓道:“本王前几日收到消息,杨玄若于西山的墓碑…被人砸了,那毁坏的碑块上…还沾着好几处唾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