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事议定,张喜阳与沈靖出了内阁相视一笑,又无奈地摇头叹息,并肩下了汉白玉台阶。
“这就算尘埃落定了?”沈靖摊手,笑问道。
“呵呵…二皇子命好!有盛贵妃保驾护航,没有她?那赵承佑也只会缩在龙椅上哭鼻子!”张喜阳冷嗤道。
“唉…可惜了,你我以为跟了个明主,有机会做革故鼎新的功臣,不想这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可不是?观王殿下何许人也?咱们敬服的,是那个胸怀韬略杀伐果断的王爷!可惜这不世的枭雄竟在关键时刻,沉溺于女人的石榴裙下,而忘了江山…啧啧…”
“王爷这回输也该输得心服口服了,先帝最宠爱的女人,没学到先帝一半,也学了个一二成吧?咱们哪,都小觑了这个女人啊…”沈靖再次感慨,眼中却带着兴味道。
“天下输给了她,也算寒碜了!呵呵呵…”张喜阳不禁揶揄道。
“哎…此言差矣!”沈靖并不苟同,依旧兴致昂扬道,“这样一个有勇有谋,又艳色绝俗的女子,英雄为之折腰也不丢人!况且,王爷今后摄政,那幼帝跟太后还不是他手里的提线木偶么?他大意了一回,来日就该想着怎么扳回来了。”
“唉,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啊…”张喜阳看着紫禁城上方云流天霁,不胜唏嘘。
“呵呵呵…走!到我府中吃酒去!”沈靖一把搭上张喜阳肩头,朗笑道。
“请!哈哈哈…”
二人有说有笑,结伴下了须弥座式高台,款步而去。
午时六刻,慈宁宫。
因着赵承佑有些受惊之相,王氏特许其今日不必前往太和殿为赵赦举哀,与他用过午膳后,便于东暖阁暖炕上笑语逗趣。
赵承佑倒在王氏腿上,问了许多遍自己是否真的要当皇帝了。
如果他露怯,朝堂上的百官会不会因此嘲笑自己,会不会有人跳出来抢皇位等语。
王氏只得耐心安抚笑着哄劝,没多久便将他哄入梦乡。
砰!
随着一声骤响,赵诚破门而入,一脸愠色地落座于暖炕左侧。
人刚坐定,两眼便睨向王氏膝上的赵承佑,双拳不自觉攥紧,恨不能即刻冲上前,将其脖颈扭断。
“放肆!”王氏感知赵承佑在睡梦中,仍被开门声惊得瑟缩,冷眸觑向赵诚,着意压低音量斥道,“你在向哀家示威吗?”
语毕,王氏抬手便将李嬷嬷唤至身前,李嬷嬷很快从她手中接过赵承佑,抱着他往西暖阁而去。
王氏再次抬手遣退阁中宫人,看着脸色晦暗,两眼满布血丝的赵诚,不禁一声长叹。
她沉声道:“可用过午膳没有?要不哀家命人先备膳,填饱肚子再议。”
“母后为何情愿帮着外人,也不愿助儿臣继位?”赵诚两眼阴鸷地瞥向王氏,不可置信道,“即便没有陈恭,皇城禁军多半也会畏惧儿臣与母后的势力,选择听命于儿臣,加上朝中早有重臣支持,母后又急召萧越与黄忠信带兵驰援,就算林志与裴忠勇那两个老顽固不肯低头,两军开战又何妨?!”
哐啷!
王氏扭身面向赵诚,抬手便将横在二人中间,那紫檀木祥云纹炕几上的茶盏果盘一手扫落在地,溅了一地碎瓷。
“你说得倒轻巧!”王氏怒声道,“你以为两军交战,皇城戮斗你就能胜券在握?皇帝刚咽气你就迫不及待闯宫,众目睽睽之下抱着他的宠妃离宫,莫说宫里,就连整个京城都传遍了!你干出此等大逆不道,丧伦败俗之事也就罢了,偏偏被凌龙秀那个淫妇手拿把捏,叫你往东就不会往西!你想继位?早干什么去了?!”
赵诚被吼得一怔,眼中阴戾褪去不少,却仍有不甘隐匿。
“怀里抱着个妖精,倒比夺得天下还畅快爽利!什么叫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你此刻应该深有体会啊…为了那个女人你一再耽搁时日,才会被她逮住机会反杀!从你第一天认识她开始,早该知道这盏灯不可能省油,可你还是毅然决然掉进了她温柔的陷阱!今日这般结局…其实从你相信她的谎言开始,就已经尘埃落定,你输也该输得心服口服!”
赵诚闻言即刻离了暖炕,跪地颤声道:“儿臣一心只想成为她的倚仗,赵君临一死,她在宫中就只剩孤身一人,儿臣并非愚钝无知,只顾听信她的谎言,而是看到了她的脆弱和畏惧,切切实实看到了她鲜为人知的无助和彷徨,还有她眼里藏不住的情意…她的嘴可以骗人,但眼神是骗不了人的,她的心里一直都有儿臣,只是儿臣未曾料到…在她眼中,天下大义远比儿女情长更重要…”
王氏垂眸,只见跪在她面前的人眼中蓄着温热,素手搭上其宽厚肩头,声情并茂道:“儿啊…即便坐拥江山,权势滔天又如何?人人趋之若鹜的云端之上,难免高处不胜寒,那个位置未必就有极乐和自在,哀家是过来人,并非危言耸听…也绝非想要说上两句漂亮话,就哄得你回心转意,正如当初,哀家极力反对你娶凌龙秀一样,今日结果如何?”
赵诚抬手拭过鼻腔,尽量掩去激愤与动容,垂眸自省。
王氏见状不免心疼,即续道:“怪只怪哀家…入了宫门早已身不由己,宫中有什么风吹草动,哀家头一个想到的不是自己,而是该如何解决问题平息风波,如何保住皇室颜面,如何守卫大盛江山…今日内阁乍现遗诏,你看到的,或许是可以用武力扭转的局势,可在哀家眼中,内阁里面就承载着天下百姓!他们都在等着哀家下决断,看着哀家如何对先帝,对赵氏的列祖列宗,对天下都有个交代…墨临,就当母后对不住你,放弃那个皇位吧…”
“可是儿臣不甘心!为什么儿臣的人生永远都比赵君临迟了一步,迟一步出世,迟一步发现自己的真心,仅仅一步之遥…就几乎错失了夫人的全部…”赵诚眼眶通红,怆然道,“儿臣一直都想要证明给她看,赵君临能拥有的一切,儿臣同样有能力去夺取!儿臣想要把天下最好的都给她,向她证明自己的心,让她结束过往的苦难与不堪,重新接纳儿臣…”
“哼…”王氏摇头冷笑,眼中满是慈悯道,“先帝当初为了故去的皇后,都不惜代价让君临登基继位,可笑哀家嫁了个情种,生下的也是个执迷不悔的情种…”
“可是儿臣却被赵君临镇压了半辈子,好容易熬到他病逝,却还是与皇位失之交臂…”赵诚落寞道。
王氏听了这话才收拾心情,将他重新扶上暖炕坐定,喟叹道:“你这话可就毫无远见了,眼下大局初定,哀家不往多了说,未来十年以内,大盛的权力会尽数落在谁的手中?那凌龙秀与赵承佑还不都是你手中傀儡?毋须哀家手把手地教你,你也知道该如何在朝堂上,建立自己的威信与势力,又有翊临这个手握重兵的兄长襄助,何愁不能大权独揽以令天下?又何须执着于‘皇位’二字?”
“母后言之有理,是儿臣一时昏了头脑,没想到这一层。”赵诚低头想了想,恍然道。
“好好冷静一下,别为了个女人失去理智,全然不顾体面跟慌脚鸡似的!哀家命人备膳,你用过再回府歇息,这往后等你决断的大事还多着呢!”王氏再次劝道。
赵诚方颔首应下,脸上虽愠色未褪,却也缓和不少。
王氏一面命人进门收拾地上狼藉,一面吩咐备膳,心中却不得不暗自庆幸,终是成功哄劝住了赵诚。
他虽然表面看着平静了下来,她却仍窥得其眼中戾气难消。
或许在她面前,他也没有全然坦诚,也并未真正释怀。
天下间,没有不望子成龙的父母,她也不例外。
只是在赵诚身上,她看到的远比希冀更令人心惊得多。
莫说他是她肠子里爬出来的骨肉,她比谁都了解这个儿子,即便没有楚西钊那些,说得煞有介事的命理话术。
赵诚对凌龙秀的执念不过几年,那股子执念就已经如野火般熊熊燎原,一发不可收拾。
为了她甚至动过弑君的念头,他若是为了凌龙秀,才动了夺权的念头还两说。
可事实证明,他是早就动了心思。
这样城府极深手段频出的人,若是更早之前就想着篡位,那这份执念远比她想象的要更深,更可怕。
于公于私,她都不能让他得逞,不能让大盛落入这样难以把控,又容易被野心驱使的人手中。
十二月十五日,吉。
太极殿内正式举行登基大典,新帝赵承佑继位,改年号为庆武,大赦天下。
同日颁布旨意,追谥大行皇帝赵赦为圣德高皇帝;
尊封凌龙秀为皇太后,迁居慈宁宫;
王氏为太皇太后,迁居慈庆宫;
赵诚为摄政王,辅佐新帝,监国理政;
赵谦拥立有功,赐珍宝财帛,良田千顷,赞拜不名;
林志为定国公,赐金千两,食邑万户,世袭罔替,位列三公;
潘玉勋为正一品内阁大学士,辅政决策,起草诏旨,入内廷奏事;
王鹤风为正四品少詹事;
封砚川为正三品京营参将,分守京畿,享入宫面圣之权;
楚西钊为从七品翰林院检讨;
…
太极殿内高穹旷宇峥嵘崔嵬,百官分列跪迎,新帝与太后并肩而入,由内侍搀扶落座。
御座正面朝南,前座设金漆雕龙纹宝座,和田黄玉珠帘后设金漆雕凤纹宝座。
丹陛之下,侧前方设麒麟纹太师椅,前虚后实,中侧拱卫。
赵承佑身着明黄衮龙龙袍,头戴赤金九龙幞头,端坐龙椅之上,神色渐稳俯瞰众臣。
凌龙秀身着明黄绣云凤花卉纹朝服,头戴九凤钿口,仪态雍容母仪万方。
赵诚身着赤红绣金丝麒麟纹朝服,落座紫檀木麒麟纹太师椅,双目微阖不怒自威。
赵承佑抬手,周显方扬声道:“平身。”
众臣起身肃立,潘玉勋悄然抬眸,觑向丹陛之上的黄玉珠帘后,凌龙秀妆容华贵面目冷肃。
尽管太极殿内龙凤镌镂御栋金甍,可她眼里倒映出的,却只有历尽风霜看透世事后的斑驳,沧桑与平静。
面上是泰山崩于前仍岿然不动,实则是心如止水,仿佛再也不会为尘世的变更与沉浮,而掀起波澜。
比之初见,复杂得多。
但他深知,她这一路走来有多不易,也许从进殿,到踏上丹陛登顶权力之巅,每一步皆有血有泪。
过往的苦难,辛酸,遗憾,错过,无可避免的挫败,还有逝去的至亲至爱,都成了堆砌铸就她登上凤位的基石。
百官禀奏,一切决策皆由赵诚定夺。
期间唯有裴忠勇对其专断颇有微词,其余人等皆未敢贸然置喙,凌龙秀与赵承佑俨然成了高阶之上的摆设。
凌龙秀依旧默然,这样的局面早在意料之中,她除了以不变应万变,别无选择。
十二月二十八日,赵赦灵柩于太和殿停灵满二十七日,正式移出紫禁城葬入皇陵。
一代盛世君王,曾如繁星耀眼,亦免不了就此陨落。
人世浮华皆空,转眼皇陵寂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