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半月光景,赵赦终是一病不起,未再临朝。
政务一概交由赵诚主理,凌治孝,潘国生,周文魁三人辅佐,每日于内阁议决。
王氏连续数日侍疾,早已体力难支,只得将赵赦交由毓贵妃与凌龙秀照拂。
走前仍不忘叮嘱凌龙秀谨言慎行,非常时期如若激怒圣驾,即刻绞杀。
凌龙秀与毓贵妃衣不解带侍疾十来日,已有力不从心之感。
二人又要照看赵赦,又要顾及赵承佑与平乐,毓贵妃甚至还要打理六宫琐事,实是分身乏术百上加斤。
商议过后,还是决定让湘妃与宜妃入太和殿共同侍疾,四人分作两班轮流值守。
宜妃进了太和殿,殿中众人皆佩戴装有苍术,檀香的香袋避疫,面覆纱巾,殿内常燃安息香阻隔病气。
宫人上前替她戴上香袋纱巾,方请进东暖阁。
宜妃怀揣着忐忑入内,只见赵赦躺在床上时不时咳喘,似伴有脓痰糊嗓,面色苍白两颧潮红,眼窝深陷消瘦脱形,全然没有了往日气度凌尘的风姿。
凌龙秀坐在床边紫檀木如意纹圆墩上伴侍,见了宜妃上前行礼便起身相扶。
宜妃粗略与凌龙秀对视一眼,眼中已有泪光闪烁,一直起身便朝着床边走去,坐在床头看着赵赦模样,不禁掉泪。
“咳咳…”赵赦睁开无神双眸,见来者是宜妃,颓然一笑。
他抬手意欲触及她的面颊,宜妃忙伸出双手将其宽厚手掌紧紧握住,低泣道:“皇上…”
“雨凝,你不该来这里…”赵赦深知她见到自己有多心疼,多受惊吓,仍稳住声色道。
“自己的夫君都病成这样了,臣妾还一无所知,被蒙在鼓里多年…呜呜…”宜妃眼泪簌簌而下,自责道。
“朕情愿你这辈子都不知道,咳咳…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赵赦脸上仍挂着笑道。
“在皇上眼中,臣妾难道是只看重表面光彩之人?是只能同富贵,不能共患难的普通嫔妃?后宫三千粉黛之一?”宜妃吸了吸鼻子,不禁反问道,“臣妾也曾与皇上相知相许,岁月静好…皇上对臣妾的赞许与宠眷犹在眼前,难道皇上忘了吗?”
“正因为朕还没病糊涂,还没忘记过往情分,才不忍见你伤心落泪。”赵赦敛了笑意,眼中蒙上一层阴霾道。
“常言道,一夜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哪怕卧病在床前,端茶递水也不嫌。”宜妃温柔不减地将他骨节分明的手贴在粉腮,言辞动容道,“臣妾岂会介意自己的夫君卧病?只恨自己蠢钝知道得太晚,又怨自己常鳞凡介无力回天,能为皇上做的太少…”
“咳咳…”赵赦反手用拇指拭去其泪痕,颇有触动道,“傻姑娘,入宫多年竟是半点心智未长,别哭了…”
“皇上想吃点什么?臣妾亲自去准备…”
“不必了,你陪着朕就好…”
凌龙秀默默将陶瓷瓜果纹唾壶端走,掀起翡翠珠帘交给宫人,自己则命人开窗换气,将赵赦用过的杯碟茶盏撤下。
入夜,湘妃与毓贵妃一进门,湘妃又是一番情肠倾诉,泪意涟涟疼顾之意犹胜宜妃,直至深夜丑时赵赦方缓神睡下。
挨到十一月中旬,赵赦在此期间已然出现大咯血,高热暴脱等症状,李青与陈济生几次力挽狂澜,用止血固脱类药材救急。
近期,他喉疮声哑,咯血颜色偏红似肺似肉,不定期腹泻难止,腹部冷痛结块。
李青表示痨虫已侵入肠腑,这极大可能会快速缩短患者寿元。
过往岁月,赵赦常有饮酒习惯,此举更无异于无形中挥霍精血。
凌龙秀每日于殿中张罗忙碌,特殊时期甚至不顾自身体弱,衣不解带连日侍奉。
暂居西暖阁的赵承佑也没落下,每日去上书房的路上加派宫人与护卫随行。
立春亦日日接送,潘玉勋于上书房内更是悉心教导,与他形影不离。
一切尚算平稳有序,唯一令她有些费解的是,赵诚头先还定期前来向赵赦汇报政务,特别一些军政要务以及人事调动。
过去三日一奏,十月往后赵赦病情加重五日一奏,近来却甚少露面,已然十日有余不见踪影。
赵赦病得有时人都认不清,更别提是否还会记得,赵诚与朝中重臣多久没来觐见之事。
不止赵诚,连王氏亦鲜少踏足,虽说她原本上了年纪,又素有头疾寒症缠身,但近来怎地一点动静也无?
十一月二十一日,李青携同一众御医为赵赦诊脉,再观其表征,大骨枯槁,大肉陷下。
精神时清时昧,醒后很快昏沉,胸中气满,喘息不能平卧,咳声短促无力,随时咯血,进食甚少盗汗不止。
众人得出的结论是形神俱脱,脉证全败,最多不过十来日光景,油尽灯枯。
这几日,她的心一直悬着,眼下赵赦这般状态怕是回天乏术。
赵承佑也不过九岁稚子,而且他还没有正式立为太子,若赵诚真有二心,只怕情势危矣…
思虑再三,凌龙秀召了立春近前,命其送一盅当归生姜炖羊肉汤去慈宁宫,表面上慰问,实则刺探虚实。
立春领命而去,不过一个多时辰的功夫,便回了太和殿向凌龙秀禀报,她到了慈宁宫竟是连门也进不去。
立春走前又往里张望了一番,慈宁宫内守卫远比往日更为森严,多了好些生面孔。
向守门太监几番打探才知,赵诚以王氏患病为由,早已明令禁止任何人随意进出。
不仅如此,赵诚还隔三差五进慈宁宫请安侍奉,俨然是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凌龙秀听罢,一下便瘫软在了暖炕上,王氏的心思她尚且不知,可赵诚此番作为心思早已不言而喻。
如果他真要发动政变,首先需要牵制和笼络的人便是王氏,如若得到王氏的支持,简直如虎添翼。
他面上时常前去安抚王氏,实际上早已将慈宁宫围得水泄不通,此举更能防止王氏接近赵赦,商议立储由谁继位等事一概搁置。
或许王氏现今,仍不清楚自己的处境,也未曾得知赵赦已然病入膏肓…
怎么办?
她要怎么办?
就算只是猜测,她也绝不能坐以待毙,眼看着无可挽回的大事发生。
想到这里,凌龙秀即刻落座于紫檀木祥云纹书案前,提笔写下共计四封书信。
一封给毓贵妃,一封给潘玉勋,一封给远在河西的外祖父林志,一封给蓟州的封砚川。
趁着赵诚在宫中还未成势,她嘱咐立春即刻将给潘玉勋,林志与封砚川的书信送至永乐宫给小克子,命其出宫交到潘玉勋手中。
剩下那封给毓贵妃的书信,立春则送去绿奾宫,亲自交到她手中。
当日,毓贵妃读了书信内容不免惊诧,纵然这只是来自于凌龙秀的忧虑和建议,她依旧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随即提笔给远在山海关的镇国公王岱儒去信,趁天色未晚,命掌事太监送出宫。
入夜,毓贵妃与湘妃前来替守,她便告知凌龙秀,事情已然办妥,让她毋须过分忧虑。
凌龙秀闻言稍安,这才稳步出了东暖阁,往西暖阁而去。
十一月二十三日,巳时六刻,慈宁宫。
赵诚一脸舒朗,神形俱泰地进了东暖阁,给王氏行礼问安后便遣退宫人,径自落座于她身侧。
王氏斜倚在暖炕上,见了赵诚便气不打一处来:“狼崽子!你这些时日抽的什么风?让你暂管朝政还不足,倒做起哀家的主来了!哀家如今是连出个宫门都难,你到底在盘算些什么?打的什么主意?”
赵诚闻言,即时便敛去笑靥起身离了暖炕,双膝跪地道:“母后可知赵君临已然精气耗竭命在旦夕,儿臣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这一日了,恳请母后拥立儿臣登基继位,儿臣定当励精图治,不负众望!”
“你…你说什么…”王氏瞬时瞪大美眸看着赵诚,惊愕道。
“母后!”赵诚跪行至王氏膝前,紧攥住她纤手,坚决道,“你打小看着儿臣长大,应当最清楚儿臣的学识才干绝不在赵君临之下!他不过会选时辰,托生在正宫皇后腹中罢了,就因为儿臣是庶出,就该将万里河山拱手相让吗?儿臣不服!”
王氏听得手脚发凉朱唇微颤,看着眼前力陈己见的赵诚,半晌说不出话来。
赵诚见她有些发怔,仍续道:“眼下政权俱在儿臣手中,后宫依旧唯母后马首是瞻,赵君临虽尚有一子,可赵承佑不过黄口小儿,如何能守得住大盛江山?请母后为社稷苍生计,出面说服朝臣拥戴儿臣,以免大盛生乱,涂炭宫闱!”
“可是…可是佑儿怎么办?”王氏难掩忧虑,冲口而出。
她虽深知赵诚自小叛逆,可从未想过他竟蛰伏多年,一心等着赵赦驾崩,意图取而代之。
如今想来,他竟不声不响便控制了慈宁宫,限制了她的行动,若非早有预谋,宫中早有他的耳目内应不能为之。
一旦赵诚篡位,赵承佑身为正统皇子,于赵诚而言便如同潜在威胁芒刺在背,必定难逃一死。
回顾当年,楚西钊对赵诚的评语犹在耳畔,一身反骨心狠手辣…
若是他那句“一旦赵诚手握生杀大权,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也是实话,并非故意夸大其词危言耸听。
那么前朝后宫,以至于整个大盛,又会陷入怎样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