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赵赦每日都要拉着凌龙秀的手倾诉衷肠,细数过往恩爱点滴。
说至动情处,服过月华丸后便抱着她亲吻,有时甚至隔着面纱便难以自抑,耳鬓厮磨热吻缠绵,即便衣衫半褪肌肤相亲仍旧没有止步。
虽体力难支未能成其好事,赵赦却乐此不疲,每日与之相拥入眠。
凌龙秀亦没有多心,只当他很快便要离世,对她一心难舍,故而偿其夙愿。
然而赵赦的病症却积重难返,即便凌龙秀与殿外侍卫以及护军争执不断,始终未能求得李青等人前来救治。
赵赦多次尝试起身提笔立遗诏,却四肢无力连坐正身子都做不到,更遑论执笔。
十二月初二,赵赦夜半已然四肢冰凉,呼吸似叹气,阳虚欲脱。
凌龙秀记起过去李青曾叮嘱过,若然赵赦病势危重,可以人参加炮附子煎服救急。
寅时时分,侍女便将参附汤煎好,与凌龙秀一同服侍赵赦喝下。
凌龙秀不得不疑惑,自十一月二十一日起,至今已然十日有余。
按理说,蓟州离京城不过二百多里路程,常规大部队行军七八日即可抵达。
但至今仍杳无音信,不知封砚川是否未能成功说服赵谦,出兵进京护驾?
再是山海关王岱儒那边,距京六百多里,常规行军半月之内可至,也是不见动静。
而远在河西,她的外祖父抚远大将军林志,离京三千多里。
虽然她信中特别提及,只需带上精锐骑兵轻装便行,即便紧急调兵也需得二十至三十日,只怕远水难救近火。
尤其赵谦与赵诚的关系非同一般,不知他会如何抉择, 是否愿意匡扶正统,出兵支援。
思来想去,即便他们有心也需时日调兵集结,光计算行程未免太过苛刻仓促。
反倒是赵赦,喝了参附汤之后仿佛回光返照般,竟有力气起身执笔。
在周显与凌龙秀的见证下,立下遗诏传位于二皇子赵承佑,尊凌龙秀为皇太后垂帘听政,军国大事有不决者,兼取其进止。
周显将遗诏收入一只长方形云龙纹金盒中,两眼微微湿润地看了赵赦一眼,犹豫片刻还是躬身退出。
赵赦与凌龙秀互相搀扶着上了床榻坐定,二人如同比翼的雀鸟般依存,在这生命的最后时刻,意图带给彼此一丝安慰与温暖。
“龙儿,你与朕在一起有多少年了?咳咳…”赵赦下颌抵在她头顶,轻声问道。
凌龙秀想了想,回道:“臣妾乾元三年进的宫,至今已十年有余…”
“这些年…朕给了你体面,给了你宠爱,给了你尊荣位分,但是朕看着你一步一步走来,早些年你也受了不少罪…咳咳…往后几年…又莫名承受朕的猜忌与迁怒,还有母后一直以来的偏见,朕…朕真是有愧于你…”赵赦两眼失神,漠然道。
“臣妾亦有不是之处,早年间对皇上的感情并非那么纯粹,动机也不堪于人前,臣妾屡次犯下触及天子逆鳞的重罪,若非皇上宽宏大量顾念旧情,臣妾只怕有三头六臂也难逃一死…”凌龙秀双手将他抱得更紧了些,泫然欲泣道。
“朕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已经动了心,咳咳…后来识破你的身份,得知你被李子严那个渣滓虐待毒打,朕第一个念头不是将他千刀万剐,而是心疼你啊…那段时日脑子里…全是你单弱的身影,每每想起你的遭遇都夜不能寐…咳咳…只想着如何让你能看到朕,认可朕,让朕有资格…咳咳…许你更好的未来…”赵赦强支身子,眼带伤愁道。
凌龙秀不觉落泪,抬眸正视面容枯槁眼下乌青的赵赦,哽咽道:“臣妾情愿那个时候没有设计遇见皇上,这样就不会累得皇上日夜悬心,屡次发病…或许皇上当初不曾遇见臣妾,还能多活几年…”
“朕从来没有怪过你…咳咳…”赵赦心绪越发起伏不定,却仍轻抚她挂着泪痕的面容,苦笑道,“李青早就跟朕交过底,朕这病便是华佗再世也无力回天…朕早知自己时日无多,只是江山大业…后宫亲眷尚需顾及…朕再难…也要在人前挺着,莫说不能倒下,就是百官听到朕在太极殿上咳两声…咳咳…都免不了大做文章…朕既然坐在了龙椅上,就已经别无选择…咳咳咳…”
“臣妾知道皇上的难处,这么多年来为国事操劳,为后宫琐事伤神,为自身难以示人的病痛独自煎熬…臣妾并未能及时替皇上分忧,只会惹事添乱,只知道自己要什么…从来没有尽过妃妾的责任,臣妾对不起皇上…有负于皇上宠信…”凌龙秀泪意阑珊道。
“龙儿,知道朕为什么…迟迟没有立下遗诏么?”赵赦拇指轻轻拭去其眼角泪珠,温声道,“其实朕早该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不知为何还在奢望…咳咳…奢望能与你再有一个孩子,朕始终属意你我的骨肉继承大统…只可惜…天不遂人愿…咳咳…羲儿走了以后,朕只觉一夜之间身子便垮了…底子都掏空了…咳咳…只剩一副躯壳…咳咳咳…”
“皇上何必执着于此?佑儿也是我们的孩子啊…在臣妾眼里,从来都没有区别…”凌龙秀轻轻摇头,勉强扯出笑靥道。
“龙儿…咳咳…知不知道你当初刚入宫时…身陷慈宁宫,朕去向母后要人时,是怎么对她说的?咳咳咳…”赵赦眼底蓄着柔情道。
凌龙秀一脸茫然,再次摇头。
“朕一早便向母后表明…咳咳…朕对你的心意可昭日月…”赵赦续道。
凌龙秀一时无以应答,蓦然陷进他怀里泪如雨下。
“龙儿…朕只想知道…这么多年来,你心里可曾有过朕…你有没有爱过朕,可以…对朕说一句实话吗…咳咳…”赵赦颓然望进她眼底,声色渐弱道。
凌龙秀双手攀上他后颈,再次与之对视,目光坚毅道:“自从那年臣妾割了腕脉,皇上却执意留下臣妾一命后,在臣妾心里,印象最深的,就是皇上真挚的情意和被彻底伤害时,依旧流露出的不舍…臣妾不是因为被救回一命,就觉得应该心存感激为你而活,而是在对人世间最绝望的时刻,还有你在身边不离不弃,臣妾也是人…怎会熟视无睹?怎会对皇上的情意毫无触动?自那时起,皇上一直都在臣妾心里…这么多年从未改变…”
赵赦双手紧紧包覆着她纤弱身躯,越想越激动道:“龙儿,咳咳…朕舍不得你,朕不想就这么离开你…咳咳…朕要一辈子都陪着你,朕放不下你!朕知道…只要朕一放开你的手,你很快…很快就会被别人占有!咳咳…咳咳咳…”
“皇上若心中不舍,臣妾大可走在皇上前头,与你共赴黄泉…反正即便臣妾活着,也免不了要背负污名,被奸佞所辱,遭万人鄙夷,倒不如随你而去,尚可保存最后一丝体面…只是…只是佑儿…他…呜呜呜…”凌龙秀想起赵承佑眼下处境,抽噎难止道。
“母后爱子心切…必不会站在朕这一边…咳咳…毓贵妃有勇无谋,湘妃怯懦…咳咳…昭嫔心思深沉,不似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实不能不防…除了你…佑儿还能指望谁?朕的江山还能托付给谁?咳咳咳…”
凌龙秀听得他咳喘越来越频密,紧贴着其瘦削身躯,恨不能多为他度去几分温暖与生气。
“龙儿…咳咳…朕只想让你知道…朕这一世…唯一动了真情,倾尽心意的女子…只有你…咳咳!咳咳咳…噗…”赵赦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气息奄奄地倒向床榻,仍紧攥她的玉臂嘱咐道,“龙儿…江山社稷天下大业…全系于你一人之身,替朕守住它…”
说罢,附在她玉臂上的手颓然滑落,双眼从失去神采到彻底闭上,只在须臾之间,悄无声息便撒手而去。
凌龙秀覆在他身上,看着他的脸一点一点失去血色,直至毫无声息,如枯枝朽木般渐次僵冷,她才意识到对方已然隔绝于尘世。
“皇上,皇上…”凌龙秀试探着唤了几声,随即又紧攥着他明黄龙腾祥云纹寝衣衣襟来回摇晃,仍不甘道,“赵君临!不要…不要丢下我一个人…不要…呜呜呜…”
随着凌龙秀的哭喊声响起,阁中宫人纷纷跪地默哀,只有其中一人飞身出门报与殿外众人。
周显闻得噩耗头一个冲进暖阁,看着凌龙秀扑倒在一动不动的赵赦身上,瞬间跪倒在龙榻前。
他甚至没有来得及反应,没有任何征兆眼泪便夺眶而出,紧接着是一声刺破天际的哭喊:“皇上——!”
殿外御前宫人与立春带着赵承佑相继赶至,众人皆跪地哀嚎痛哭,尤其赵承佑哭得更甚,仿如天塌地陷。
凌龙秀与侍女一同将赵赦的尸身放平,缓缓下了床榻看向窗外,只见天色微明旭日初升。
她很快收拾心情,将一切沉痛与哀伤都埋进心底,抬手便将立春与周显唤起身,带着二人走向西暖阁议事。
凌龙秀命周显拿出装有赵赦遗诏的云龙纹金盒,又让立春去后院花圃里,挖了一篓子湿润松软的泥土回来。
在二人的愕然注视下,她亲自动手用泥土将金盒包埋严实后,告知周显后院东南角落有一口废弃的枯井,将这外表看上去如寻常泥块的遗诏扔进井底,以此来掩人耳目。
否则天一亮,赵赦驾崩的消息传遍六宫,只怕趁机翻找遗诏的人会接踵而来。
即便他们真的掘地三尺,搜刮到枯井之中,见到的也只会是一堆泥土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