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赦闻言又是一阵沉默，眼里的微光仿佛有一瞬间的闪烁，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皇上好好歇着，臣妾即刻命人传膳。”凌龙秀上前将明黄龙腾祥云纹锦被往上扯了扯，将他枯瘦的身躯裹严，起身退出。
直至暖阁内再次恢复寂静，赵赦方睁眼凝神。
凌龙秀性子是很倔犟刚烈，但赵诚何尝是省油的灯？
其实从云居寺山脚下的初见开始，他自己对凌龙秀已然有了印象，有了想法。
甚至得知她的遭遇后，莫名更生出几分怜爱。
但那一次的相遇，去的人偏偏不止他一个，赵诚也在其中。
是他大意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动心的女子，赵诚也会动心，因为那次初见确是凌龙秀精心设计的结果。
为的便是要一击即中，一举赢得他的注意和倾心。
可惜，一切并未如期可控。
怪不得，赵诚自那以后便有些反常，听闻他那些日子时常流连于花街柳巷，甚至堂而皇之请那些清倌花魁入府演乐，夜夜笙歌。
其实那个时候他就对凌龙秀动了心，只是身体更加诚实地对女人开始产生渴望，所以他漫无目的地付诸行动，到处猎艳留情。
当初他还天真地以为，赵诚是看上了哪个青楼女子，才会如此不顾体面，自己还一心想着替他拨乱反正，主张赐婚。
如今回想起来，赵诚过去不经意的一句戏言，一个异常的举动，每一次宫宴上引人注目的措辞与诡辩，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意在引起凌龙秀的注意。
再是王氏这些年，时常传召凌龙秀入慈宁宫的行径，好似断了又续从未停止过，尽管她一直肉眼可见地嫌恶凌龙秀。
难道赵诚跟凌龙秀这些年一直在王氏的默许下，于慈宁宫私会偷情？
而他，不仅被他们二人背叛，连王氏也在哄骗着他，一直为二人遮掩不堪，让他无意中承受三重背叛还浑然不觉。
就如同方才赵诚言语中那些污秽词汇，什么“粉团轻晃朱唇微启”，什么“从今以后只属于本王一人”，这些都足以说明问题。
那便是多年来，他们兄弟二人同时共享一个女人的事实。
这些年，他不是没有疑心过凌龙秀的忠诚，可又没有确凿的证据。
怪只怪这个女人掩饰得太好，在他面前巧言善辩，表面功夫做得滴水不漏，只有她眼里偶尔流露出的淡淡伤愁可堪寻思。
可笑他还一心以为，与她有私的人是封砚川，殊不知在这个不善伪装的蠢货遮蔽下，真正阴险狡诈包藏祸心的人，从未浮出水面。
他现在终于能将过去所有的疑团与心病一一串连，难怪当初自己有意无意在赵诚等人面前提及凌龙秀时，他们的反应是如此微妙。
尤其当年凌龙秀因私自出宫探视杨玄若，被囚于太和殿受尽折辱磨难时，赵诚与潘玉勋不惜请动王氏出面，意在为她求情，力证她的清白。
是了，赵诚对凌龙秀早已暗生情愫，只怕不止他一人，连潘玉勋都不能幸免，掉入这个女人精心编织的陷阱。
每一次在宫宴上的争吵，皆是为了吸引她的注意。
甚至当初在观王府时，赵诚，潘玉勋与封砚川三人大打出手，个个鼻青脸肿想必跟她也脱不了干系。
而他，却一直都把注意力放在别处，把于国事以外仅剩的那点精力，都转移到了温柔乡里，被他们轻易蒙蔽。
原来他身边的人，个个都在等着这一日。
巴不得他早点发病驾崩，好取而代之，再光明正大地争夺他的江山，他的女人。
他身边最亲的王氏，兄弟，近臣，个个都在算计他，背叛他。
为了一个女人，不惜编织一个又一个的谎言来蒙骗他。
还有谁是可信的？
谁是干净的？
谁又从头到尾没有背弃过他？
这一切都要归咎于，他的大半生都太顺了。
一出生便是太子，在先帝与王氏的庇护下成长，兄友弟恭朝臣簇拥。
使得他从未疑心过身边人的忠诚，甚少去翻查他们一些细微的变化，背后可能衍生出的阴谋与祸端。
如今看来，杨玄若是该死，可赵诚，潘玉勋，封砚川这几个比之更甚。
更在他的尊严和权威上践踏侮辱，无数次地暗里施为，疯癫入迷！
这些年背着他的眼，凌龙秀暗地里到底跟多少人有染，简直细思极恐，令人发指…
就连他当初最疼爱的赵承羲，只怕也未必是他的血脉…
想到这里，赵赦顿然气血翻涌心肺俱焚，胸口一阵剧痛猛地直起身，厉声怒吼道：“通通给朕死！噗…”
随着一口鲜血喷溅而出，染红明黄绣一根藤纹纱帐以及被褥。
赵赦眼前一黑，人又倒向床榻，仿佛魂魄被抽离般虚脱无力。
他费力挪动发颤的手指，触及嘴角粘稠血渍时，才回到现实。
他早已经不是以前的自己了，现在的他没有权柄，没有地位，连走出这个房门的能力都不剩。
可眼下他还没输，正确而言，是还没有输得干净彻底。
就方才赵诚的表现，便足以证明自己的江山，还没完全落入他人之手。
而唯一可以替他扳回这一局的人，唯有凌龙秀。
只有她才可以牵制赵诚，可以保住他唯一的血脉赵承佑，可以为他的江山再奋力一搏。
即便这个女人一次又一次践踏他的自尊，挑战他的底线，背叛他的感情。
在这生命的最后时刻，他依然要咽下这口气，利用这个女人，为大盛江山做出最后的贡献。
赵赦撑起身躯，用尽全力想站起来仍跌向地面，他却丝毫没有放弃，缓慢地爬向床边的紫檀木西番莲纹四联套几。
直至双手成功拿到置于套几上的青花缠枝梅纹葫芦瓶，他又警觉地看了一眼门口，确定尚无动静后，将瓶中的月华丸尽数倒出。
又从套几上那些瓶瓶罐罐中，拣了一瓶桂花蜜制清口丸，一并倒出。
继而耐心地将两种药丸调换装回葫芦瓶中，捣鼓半晌才装妥，放回原处。
“咳咳…”赵赦这才躺回床榻，长舒一气，神色渐缓。
酉时五刻，暮色渐浓。
凌龙秀命人传膳摆饭后，一勺一箸地喂着赵赦喝汤用膳，尽管他只能吃下少许糜烂粥食，但总算是又进一餐。
宫人撤下菜馔后，凌龙秀又与侍女侍奉赵赦服用月华丸，没过多久他便轻抬发颤的右手，她当即会意，很快命阁中宫人退出。
“龙儿，这些年…你在宫里受苦了…咳咳…”赵赦枯槁的手抚上她面颊，故作疼惜道。
“臣妾有皇上的庇护，不苦…”凌龙秀双手握住其手腕，缓声应道。
“朕方才想了许多，好像…好像自打进宫以来你就…咳咳…没过过多少安生日子，总是灾劫不断…嫔妃算计，母后施压，墨临那个畜生…想来背地里也没少欺辱你…咳咳咳…”赵赦愧道。
“不提他了，皇上别想那些糟心事，养好身子要紧。”凌龙秀素手抚上其胸膛轻顺，宽慰道。
“龙儿，朕的身子自己清楚，如今太和殿已是四面楚歌，朕能指望的人…就只有你了…咳咳…”赵赦眼里流露出些许不甘与怅惘，叹道。
“皇上…”凌龙秀见他这般虚弱，不禁红了眼眶道，“臣妾一向敬重皇上如君如天，这一世愿唯皇上马首是瞻，只是…臣妾微薄之力恐不堪大任，怕是粉身碎骨难以力挽狂澜…请皇上恕罪…”
她话未落音便掉下泪来，莫说她心中对赵赦早已有愧，今日赵诚这么一闹，她更是无地自容，想来在赵赦心里也难保忠贞之名。
越想越悔不当初，不该轻易动情原谅赵诚，让他有了可乘之机。
而今，如若不是还有赵承佑尚需看顾庇护，她恨不能一死了之。
赵赦双手紧握住她素手，目光笃定道：“别怕，朕会留下遗诏护你与佑儿周全…朕的龙儿这么聪明…晓大义识大体…咳咳…再者，朕方才冷眼看去，墨临那个畜生对你还有几分忌惮…如今除了你，只怕谁也拦不下他…护不住…护不住佑儿了…咳咳…”
她这副内疚自责的模样赵赦看在眼里，也知晓该如何利用这一点，让她更加死心塌地，不惜一切保住大盛江山。
“无论如何，臣妾一定护住佑儿，必不会让皇上最后这点血脉断送…”凌龙秀沉痛道，“只是臣妾…没能及时喝退赵墨临那个奸佞，污了皇上的眼…臣妾…臣妾没用…万死难赎…”
赵赦发颤的手拭去她眼角泪珠，面色缓和道：“别哭了…所谓患难见真情，朕如今只剩得病躯一副，人人避之不及…身边能有你不离不弃，还有什么可计较的…来，让朕再好好看看你…”
说着，赵赦伸手便扯下她的月白面纱，露出那张精致如玉却愁绪难掩的容颜。
“皇上…”凌龙秀一怔，疑惑道。
平日里他总是提醒她，需得戴上面纱方可近他的身，不知今日为何忽然揭下。
赵赦满眼柔情道：“龙儿，你真美…让朕好好记着你的样子…”
凌龙秀面上愧色更甚，不想此时此刻，赵赦眼见她被人当面凌辱，还丝毫没有嫌弃之意。
“龙儿…别怕…朕不是刚服下月华丸了？咳咳…”赵赦见她犹豫兀自稳住气息，继而道。
凌龙秀蓦然摇头：“臣妾污秽之躯，幸得皇上不弃，岂有嫌恶之理？”
赵赦闻言挺起腰身，虽有些力不从心却有凌龙秀出手帮扶，很快坐起身与之拥吻。
薄唇沿着她额头，眉心，鼻梁一路往下，最后落于朱唇之间，轻缓绵柔，逐步深入…
凌龙秀并未推拒，反而双手紧紧攀附着他消瘦的背脊，带着一腔愧悔给予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