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赦连续七日素服，摘冠缨奠醊，典丧大臣，参与治丧王公尽皆成服。
直省官员接到讣文后，一律摘冠缨，素服三日，停嫁娶，禁演乐。
后宫内眷及命妇一律由湘妃与宜妃带领齐集殡殿，每日早晚按位序前往殡宫灵前献祭，举哀。
凌龙秀首日于灵前祭奠便哭晕过去，后续时日哪怕粒米未进亦坚持到场。
每日回了太和殿西暖阁，亦不免触景伤情，追忆起往昔赵承羲便是于此处诞下。
赵赦时常得了空便来陪伴，但二人亦是客套一番，都怕一开口会触及对方伤痛，只剩默然以待。
不过数日光景，凌龙秀便请旨迁回永乐宫，一来给彼此留些喘息空间，二来也为了避免于西暖阁中睹物思人。
赵赦国事丧仪缠身早已应接不暇，加之丧子伤身心力交瘁，自知无暇顾及凌龙秀，更怕被她看见自己的颓丧与脆弱，很快便点头允准。
他不想把她逼得太紧，或者说，他根本不敢把她逼太紧。
眼下她就是要天上的月亮，他也会想办法给她摘下来，只要她高兴。
她要喘息的空间便由着她，她要发泄情绪他也愿意承受，只希望她不再沉溺于伤痛之中，能早日走出阴霾。
是啊，像她那样心细又通透的女子，他除了顺着她，纵着她，尽量满足她的需求以外，似乎别无它法。
赵诚得知凌龙秀顺利从太和殿脱身，迁回永乐宫时，内心为她庆幸之余，也更忧虑起她会做出极端的举动。
赵承羲的死讯于他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他连着酗酒数日，在丧仪上虽强忍悲愤，入夜无人时却黯然落泪。
不知赵赦这个软脚蟹是怎么看护赵承羲的，太和殿与保和殿守卫戒备如此森严，竟还让孩子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丢了性命。
说到底，还是他纵情滥性招致的恶果，如若当初没有把凌龙仪这个毒瘤祸根留在宫中，这一切根本就不会发生。
闻得赵承羲噩耗时，他第一反应便是难以置信，比赵赦驾崩还要让人难以信服。
毕竟赵承羲可是赵赦与凌龙秀的命脉，又自打出世便养在保和殿内，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
刚得知这个消息，他便拧紧拳头咬紧牙关，恨不能即刻带人杀进宫去，将太和殿与保和殿翻个底朝天，不揪出凶徒绝不罢休。
然而，事实却让他再次止步，那便是明面上唯一的凶徒凌龙仪已然撞伤头颅，至今昏迷不醒。
赵赦还命人将凌龙仪转移到了保和殿诊治，并且加强了整个殿宇的守备。
仿佛在力保凌龙仪苏醒的那一刻，第一个能够见到她的人就是自己那般。
他连凌龙秀都信不过了，为求真相，为了赵承羲的冤仇，不惜一切代价要从凌龙仪口中撬出实情。
如今，除了稳住自己等待转机，似乎别无他法。
死者已矣，生者还要继续在宫中挣扎存活。
他的凌龙秀眼下身处永乐宫，该有多落寞多伤怀，为了赵承羲多么日夜煎熬，如在炼狱。
这个节骨眼，就算动用王氏的权力召她入慈宁宫，说不定会适得其反，让她抵触抗拒。
不肯前来相见事小，抗旨不遵藐视尊上事大，这个时候绝不能轻举妄动弄巧成拙。
可是他想见她，无论如何都要见到她，哪怕只能给予她一点点慰藉，他也要想办法做到。
不仅如此，他还要想个办法给予她更多的求生意志，更多活下去的理由。
思忖再三，他终是抬腿进了慈宁宫，寻求王氏的意见与支持。
王氏本意并不想掺和，也不愿再搭理凌龙秀，一个一心只想着圈住自己夫君，满腹心机的女人，根本不值得同情。
若非她激怒赵赦在先，后又重施故技魅惑君心，从而冷落自己的亲生骨肉，赵承羲何至于身处保和殿还遭人毒手？
再是王暎的死始终离不开凌龙秀的算计，王氏对此从未释怀。
还有赵承羲的身世依旧成疑，如今已然身死，谁能证明他就是赵诚的骨肉？
王氏纵然惋惜皇室子孙零落，也不至于糊涂昏庸到，这一世都在为他人做嫁衣。
可无奈赵诚提及的内容尚有商榷之处，而且她这个儿子一心只在凌龙秀身上，若这个女人真在永乐宫有什么三长两短，赵诚不知会做出怎样疯狂的事。
王氏权衡利弊，又见赵诚态度坚决说得煞有介事，想了想不过安排二人见上一面，而且给他一点赋予凌龙秀生存希望的底气，倒也无伤大雅。
赵诚得了王氏的许可喜出望外，很快乔装改扮换上鸦青色太监服，拿上成堆的补品随着李嬷嬷前往永乐宫。
赵诚一路颔首垂眸，进了永乐宫暖阁方抬起头，只是一眼便傻愣当场。
凌龙秀坐于紫檀木祥云纹书案前，肉眼可见的憔悴消瘦，素面朝天脸色苍白，简单的发髻上只有两枝浮雕梨花玉簪点缀。
更触目惊心的是，她竟备了一只巴掌大的莲瓣纹玉碟，碟中一片鲜红如盛放的龙爪花般妖冶刺目，应是活人血液。
凌龙秀抬眸见李嬷嬷前来，方搁下手中染血的狼毫笔，静坐不语。
李嬷嬷愕然之余禀明来意，只说王氏差她前来慰问，并赏些补品吃食。
凌龙秀淡淡以对，直到立春上前意欲接下赏赐，李嬷嬷身后的赵诚方越过她，径直走到紫檀木祥云纹书案旁，将礼品放到凌龙秀眼前。
凌龙秀被他此举惹得抬眸，只一眼便认出这个身着鸦青色太监服，面容脖颈皆涂得黢黑的人正是赵诚。
毕竟她可不是初次见他这副装扮，只是没想到他居然在这个非常时期，敢冒险出现在永乐宫。
凌龙秀骇然起身，将暖阁内宫人尽数遣退，又让立春守在门口，任何人不得入内。
李嬷嬷见状也识趣退出，由立春安排着前往配殿品茶等候。
“夫人，你受苦了…”暖阁门一经带上，赵诚便将凌龙秀紧紧抱住，看着她凄楚的眼神不禁道，“天哪，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我听得民间传闻斋戒食素，刺血抄经，以自身血肉为供养，可助早夭的羲儿消弭业障，脱离恶道…”凌龙秀背对赵诚，漠然道。
“民间传闻岂能轻信？你这…你这抄的是什么经？还要抄多久？”赵诚一惊，追问道。
“抄完《金刚经》，还要抄《法华经》…”
“你疯了吗？！”
“啊…”
赵诚激动之下用力过猛，将怀中人揉搓得如同面团般，桎梏得紧实无隙。
听得对方痛呼，这才将她横抱而起坐上床榻，言语中难掩疼惜道：“那《法华经》少说也有五六万字，想要抄完无异于割脉放血，活腻歪了才出此下策！夫人，听本王的话，别再抄了好吗？别再折磨自己…”
凌龙秀木然摇了摇头，艰涩道：“这样不就显得不够虔诚，不够用心了吗？若非受困宫门身不由己，我早已削发为尼皈依佛门，用尽余生来替羲儿祈福，希望他能早登极乐…来世…来世别再投生到我的腹中，我…我不是一个好母亲…我什么都没来得及为他做…”
“本王也不是一个好父亲，是本王无能…没有保护好你们母子，都怪本王没用…”赵诚暗自咬牙，眼眶泛红道。
凌龙秀并未接话，只是默默在他怀里垂泪，虽然她此刻最想见，最难舍的人不是他。
但他能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冒死前来，对她也算情深义重，何必再戳他心肺，让他更加难堪苦痛？
赵诚一手揽着她纤躯，一手托住她纤细手掌，那十根青葱玉指全部被针尖刺破，伤口虽小却密密麻麻，甚至还带着血色。
都说十指连心，难道这个女人因丧子受创已然感受不到肉身的痛楚？
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这样折磨自己，不惜做到如此地步，让他日夜揪心，为她牵肠挂肚不能自已…
想到这里，赵诚长舒一气兀自镇定，他可不能自乱阵脚，跟她一起陷入哀戚之中，忘了来意。
“夫人，本王知道你难过，但有些事却不得不赶来跟你商量…”赵诚沉声道。
“又有…什么事？”凌龙秀听得他这样郑重其事不由一惊，她可再也承受不住什么变故了。
“是关于杨先生遗体的事。”赵诚低头，凤眸直视她道。
凌龙秀两眼霎时便恢复了些许光亮，仿若黑暗海底被破晓的晨光注入那般，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
是啊，她怎么忘了。
杨玄若遗体尚且保存于刑部大牢，多年来未曾入土为安，她竟忘了要替他料理后事，实在不孝不义。
“墨临，你说得没错，是我疏忽了。”凌龙秀不免自责道，“只是…玉虚观一案悬而未决，多年调查毫无进展，皇上会同意让人将玄若的遗体领回安葬吗？”
“夫人毋须忧心，本王已与母后商议过此事，只要有母后出面说情，赵君临应该不会拒绝。”赵诚抚上其无甚血色的面容，指尖掠过她发白的唇瓣，继而道，“再者，杨玄若虽是重犯，但并非谋逆，弑亲等十恶重罪，罪行多年亦未查证落实，事情会有转机的。”
“真的吗？”凌龙秀恍然道。
赵诚浅笑点头：“只是夫人，本王可以为你出面说项，可以为杨玄若遗体奔走，但你也要答应本王，别再抄血经，别再斋戒食素，要好好爱惜自己的身子，为了本王振作起来，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