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赦想到此处不禁后怕,说不定凌龙仪那个贱人早已因数年调养恢复了神智。
却一直装疯卖傻等待时机,今日这般行径便是最好的证明。
她趁着全卉娇寒症反复,又值正午宫人换班用膳,偏殿看守薄弱之际扒了小意的宫女衣饰,逃至太和殿外蛰伏。
见了内务府传膳队列便趁机混入,上了须弥座式高台又恰巧碰上几名香沉宫宫女侍候,轻易便蒙混进去,再伺机而动。
今日种种,皆因凌龙秀太过心慈手软养虎为患,凌龙仪一朝醒了神智,便立刻想着如何反扑,如何报复他与凌龙秀。
可是她为什么要抱着赵承羲一起坠下高台?
难道是她得知梁月容已死,立春又归入凌龙秀麾下,因此心灰意冷,觉得在这深宫之中没有指望,世上再无牵挂,绝望地选择与赵承羲一同赴死,来报复他们?
凌龙仪原本就歹毒成性毫无底线,只怪当初他一时手软,没要了她的贱命,终致酿成大祸。
想到这里,他冷脸搀起眼带泪花的潘月里,劝她回宫又叫散众人,永乐宫奴才除小意之外,皆以疏忽职守杖责二十,全卉娇尺戒三十。
众人如蒙大赦行礼告退,赵赦仍旧坐于殿中紫檀木云龙纹太师椅上抚额叹息,心绪久久不能平复。
潘月里与露珠相互扶持着出了太和殿殿门,出乎众人意料的是,潘月里在要下青石台阶时竟险些踉跄着扑出去,反而是头部还有些昏沉的露珠及时扶住了她。
“娘娘,稳住,往后的路可就好走多了,回吧。”露珠紧紧环着她仍在颤抖的身躯,沉声提醒道。
潘月里看向脸色煞白的露珠,不觉伸手覆上其手背,难掩激动地点头:“嗯…”
身后的几名香沉宫宫女见状纷纷上前,不是忙着搀扶潘月里便是搀扶露珠,脸上皆是暴风雨过后未被波及的庆幸。
“各位妹妹帮着立了功,可往后要更加明确轻重,知道自己的主子是谁,若是生出异心,就想想娘娘的身边还有哪些膀臂,二皇子,潘太傅,小潘大人,想清楚了,就会知道谁才是靠得住的高山,无法撼动的大树,是你们将来扶摇直上的倚仗!”露珠跟着缓步下了台阶,肃声告诫众人道。
“是,奴婢谨记…”
众人面面相觑,虽身为共犯仍惊魂未定,也别无选择,只得拘谨应下。
给潘月里吃下一颗定心丸,露珠才感觉到她的身子放松了些。
不再僵硬得如同木雕一般,又及时给了她一个雨过天晴的笑容,双双扶持离去。
申时三刻,西暖阁内。
凌龙秀从立春口中得知赵承羲死因与凌龙仪有关,似是已哭得泪涸声哑,半晌才慢慢放下手中的赵承羲。
当她感知到他的体温已逐渐流失,在这个晚秋时节开始变得冰凉时,终于意识到她还有需要去证实的事。
想到这里,她抬了抬红肿的眼皮,目光定格在那一桌午膳之上,尤其是那一锅野意热锅,桌上还放着分食野味的鞘刀。
她对着身侧静静陪伴,不时淌眼抹泪的立春开口道:“皇上呢?”
“回娘娘,皇上在殿中查问三皇子坠下高台之事,娘娘…”立春想了想,还是决意道,“凌答应的事…奴婢觉得此事必定别有内情,还请娘娘细究底里,不要轻率处置…以免亲者痛,仇者快…”
凌龙秀垂眸,她知道立春所言不无道理,但其出发点却仍是想保住凌龙仪,保住梁月容的血脉。
“本宫知道该怎么做,你且出去告诉皇上,说本宫情绪不稳,几近崩溃…”凌龙秀漠声道。
“娘娘,这…”立春懵然,不明所以道。
“照本宫说的做。”凌龙秀再次强调。
立春悉知她意识清明,并未失去理智胡言乱语,便点头应下,夺门而去。
她一离开,凌龙秀便起身走至紫檀木如意纹圆柱式独腿圆桌旁,将备着分食野肉的鞘刀拔出,握在手中。
看着寒光凛冽的刀刃,她漠然坐回床头,目光停留在床上的赵承羲身上,禁不住再次泪意潸然。
果不其然,不过片刻功夫,赵赦便疾步进门,一见凌龙秀坐在床头痴痴看着手里的鞘刀,当即冲了上去。
“龙儿!”
赵赦急呼出声,上前意欲夺过鞘刀,却被她扭身躲避,他只得从身后将其环住,两手使着巧劲,目光如炬地盯着她失控的举动。
“龙儿,不要这样!你听朕说!”
“你走开!你不要管我…呜呜…”
“龙儿,冷静一点!呃…”
二人纠缠之际,凌龙秀瞅准空隙,一个猛然挥刀便将赵赦手掌划破,鲜血一滴一滴渗入银红绣并蒂海棠纹床褥中。
“娘娘!”一旁的立春吓得四肢冰凉,生怕凌龙秀被问罪追究,急喊道。
“皇上!”凌龙秀内心一阵抽痛,赶忙撇下手中染血的鞘刀,惊呼道。
“朕没事…”赵赦见她终于扔了鞘刀,如释重负道。
凌龙秀玉手抚上他脸庞,见他在这种情况下还不忘对着自己会心一笑,还在试图用这种方式安慰自己,全然忘却了自己的伤痛。
无论是心里的丧子之痛,还是被她误伤的肉体疼痛,他都尽量让自己显得云淡风轻,想要给她做个榜样。
告诉她,他是天下的主宰,也是万民的表率,他不能轻易展现出脆弱的一面,也不能就此倒下。
凌龙秀心知李青与陈济生仍在殿中,紧忙吩咐吓得手足无措的立春将赵赦扶至正殿,命宫人速去传唤二人。
赵赦与立春前脚离了暖阁,凌龙秀后脚便跟上去关了门,麻利地捡回地上鞘刀。
用茶盏盛了一些盥洗盆中的水,拿起白面巾将刀刃上的血渍抹入茶盏,一滴接着一滴。
又趁着赵承羲死后未过两个时辰,身上血液尚未凝固,迅速用鞘刀划破其小腿处取血,一并滴入茶盏中。
没多久,茶盏中的血液便开始相融,如同找到了彼此的归属般融为一体,再无分别。
确认过后,凌龙秀迅速将茶盏中的血液倒入盥洗盆内,销毁痕迹。
“啊…呜呜呜…”她难以遏制地嘶叫,紧接着回到床头看着赵承羲啼哭不止,心中更加悲痛绝望。
他果然是赵赦的孩子,而不是赵诚的。
得到这个答案以后,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更加痛得撕心裂肺,更加自责悔恨,更加难以接受他们的孩子就这样薨逝的事实。
原来在她内心深处,一直更喜欢赵赦,更希冀孩子是他的。
方才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心中的庆幸与灼痛交织,落差与失控并存。
挣扎多年的执念与情意,此刻终于有了清晰的方向,确切的答案。
她倒在床上,将赵承羲划破的伤口包裹住,抚尸恸哭,哭得更比之前凄切悲怆。
“羲儿…羲儿…啊啊啊…”
于正殿包扎好伤口的赵赦一刻也坐不住,李青刚一停下手中动作,他便起身冲进暖阁。
生怕凌龙秀再做傻事,尤其是在隐隐听得她哭喊声时,更是五内俱焚难以自控。
进门便将哭得声嘶力竭的凌龙秀抱住,紧紧拥入怀中,尽量规避自己内心的苦痛,出言安抚。
“龙儿,坚强一点,咱们还年轻,孩子一定还会有的。只要你好好爱惜自己的身子,何愁没有再得贵子的一日?”赵赦见她神色恍惚,越发疼惜道。
“臣妾残败之躯,真的还能再有孩子吗…”凌龙秀抽噎道。
“你我夫妻伉俪情深,这些年来相濡以沫举案齐眉,何惧小小病痛?人就是这样,只要心态放平肯下功夫,日子总会好起来的,身子也一样。”赵赦对着她淡然一笑,眸中蓄满柔情道。
“可是臣妾忘不了…忘不了羲儿,忘不了这些年来一个又一个逝去的骨肉…他们就像附骨的蛆虫,没日没夜地啃噬着臣妾,提醒着臣妾…”凌龙秀泪意纵横道。
“不要去想这些,多想想朕,回想一下咱们曾经有过的美好与快乐,你放心,羲儿的事朕一定给你一个交代,让你释怀。”赵赦眸光骤冷道,“凌龙仪那个贱人,朕必要将她碎尸万段,以泄心头之恨!”
凌龙秀闻言方吸了吸鼻子,强忍泪意道:“皇上的决断臣妾未敢质疑,只是…臣妾尚有肺腑之言,须得禀明皇上…”
“你说,朕在听。”赵赦轻言道。
“凌龙仪作恶多端,无故潜入保和殿抱走羲儿已是罪无可恕,可是…臣妾请求皇上切勿被丧子之痛冲昏头脑,她不过七八岁的心智,若是无人误导指引,安能顺利摸到保和殿去?此事疑点重重,皇上不如暂命御医救治凌龙仪,若她能清醒过来亲口交代案件经过,岂不是事半功倍?幕后黑手只会更加无所遁形。”凌龙秀痛定思痛,抬手拭去泪痕道。
“夫人可是疑心凌龙仪有可能已然恢复往日清明?”赵赦冷白面颊贴上她额头,疑虑道。
“臣妾不排除这个可能,但更疑心她是被人教化所致,只是…这样一来…幕后之人就太可怕了,羲儿刚传出立为储君的消息便遭此毒手,臣妾更忧心此人为了皇位,不惜伤及皇上…”凌龙秀颓然抬眸正视对方,言语沉重道,“臣妾已然失去羲儿,断断不能再看着你有闪失…”
“储君?皇位?”赵赦不禁眉头紧锁,疑惑更深道,“难道此事跟昭嫔有关?她是为了佑儿?”
凌龙秀茫然摇头:“臣妾不知,臣妾亦不敢无端揣测他人,只是…昭嫔向来安分守礼,与臣妾素无嫌隙,如今羲儿死得不明不白,她又恰好在皇上与臣妾眼皮子底下,实在难以取证,此事会与她有关。”
“别提这些伤神费脑的事了,朕在这儿陪着你,你安心睡会儿…”赵赦抚着她一头青丝,哄劝道。
凌龙秀下意识地单手揪住他若草色青真丝竹叶纹衣襟,往他怀里又靠了靠,仿佛寻求避风港的雏鸟般依附着。
申时一过,凌龙秀已然熟睡,眉心微蹙似是在梦乡里都待不踏实一般。
赵赦仍挺着腰杆将她抱得稳妥,生怕自己稍一挪身便会把人惊醒。
“咳咳!咳咳咳…唔…”
不过半晌,赵赦只觉心力交瘁,看着怀中睡不踏实的凌龙秀,再看看躺在床上断气的赵承羲,一股愤懑之感如洪流般奔涌直窜。
直冲入五脏六腑,逼得他一阵剧烈咳喘,慌忙取出凌龙秀随身的藤紫绣丁香花锦帕捂住口鼻,不过须臾那锦帕便被染红,血痰混杂。
赵赦依旧强支病躯,他知道他还不能倒下,这宫里仍然太多太多的事等着他去处理,去查证,去决断。
低声将周显等人唤进阁中,看着宫人小心翼翼将赵承羲抱出门,他眼里的忧色才褪去几分。
周显吩咐宫人即刻将赵承羲遗体移入殡殿安置,以便于后续的奠醊,初祭,大祭,赵赦亲临祭奠等环节顺利进行。
赵赦下旨辍朝七日,举国哀悼,追谥赵承羲为敏睿太子,下令数以千计的得道僧侣日以继夜诵经超度,法事规模宏大空前。
殡殿数度人满为患,禁军与内务府协同维持秩序,哀音响彻皇城,缟素惨白蔓延。
金棺使用桐木材质制成,丧仪参照历代亲王规格,由湘妃与宜妃协同操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