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就快午时了。”周显闻得潘月里所言,提醒道。
“嫔妾听闻刚满周岁的孩童在授衣吉日可以吃些御寒,好消化的吃食添福增岁,且不说自古就有授衣节制作糯糍的传统,还可以吃红豆米粥,阳春汤面,捣烂的桂花芋头泥,去皮去籽的南瓜泥这些,不仅寓意顺遂,还可着意蒸煮得软烂些迎冬御寒护脾暖身,意头又好!太子也提前沾沾喜气?呵呵…”潘月里两眼晶亮地睨向赵赦,笑语频频道。
赵赦与凌龙秀二人坐在炕上相视一笑,皆觉着潘月里有心,虑得周全。
“周显,把昭嫔方才所述的那几样吃食记下,安排内务府即刻准备,与午膳一同送来,不得有误。”赵赦吩咐道。
潘月里听了这话,深知接下来是个空档,她断不能让赵赦此时便动了心思,命人将赵承羲抱来。
尤其窥得凌龙秀蠢蠢欲动,眼中满是渴望之色,便及时起身,顺手抓起黄花梨木雕梅花纹礼盒内的各色茱萸香包,拿到赵赦跟前坐住。
一边展示着她精心绣制的纹样,一边夸赞赵承羲越来越像可爱俏皮,生得越来越像赵赦,跟饼印似的。
赵赦听得颇为受用,心情大好地一手揽着凌龙秀,一手搭着潘月里唠起家常,欣赏起那些小儿香包肚兜来。
加之露珠在一旁时不时添茶奉果,赵赦早已乐不思蜀,无暇他顾。
直至午时六刻,周显方领着内务府管事进了太和殿。
香沉宫宫女小珊于前院拐角处,窥得随行其后的十几名传膳宫女手捧菜馔,她便悄然上前混入队伍末端,跟着上了须弥座式高台。
此时殿外御前宫人零散,无人留意之处,小珊并未紧随内务府人员进殿,而是放慢脚步,趁人不备站到候在一旁的香沉宫宫女序列,这才松了口气站定待命。
十余名传膳宫女进了暖阁便依次摆上菜馔,恭敬行礼退出,内务府管事又巴巴地与赵赦介绍起各色菜品来。
其中除了潘月里提及的几样小儿吃食,他还着意添了去油山药瘦肉羹,去皮红糖馅儿糯糍,去皮枣泥山楂糕等。
皆是周岁孩童克化得动,又御寒暖胃之物。
赵赦微微点头,算是认可。
潘月里此时又扫了一眼桌上菜肴,指着其中一道御制鹿尾酱便问,只知香味奇佳,平日里她都吃不上。
那内务府管事一下便来了兴致,巴不得遇见这事,在赵赦面前多卖弄表现。
他仿佛河口决堤般滔滔不绝,一样接着一样详细与她介绍起来。
从御制鹿尾酱说到熊掌炖飞龙,又说到那正中间冒着热气的一整锅“野意热锅”。
锅底用鹿肉,狍子肉,野鸡肉吊出老汤,再铺满鹿筋,鹿肉,狍子肉,野猪肉等珍稀野味。
寻常嫔妃根本没有配额,只有赵赦特批赏赐才能享用,因此潘月里见得少也不足为奇。
潘月里听得入神,倒像是学生听太傅授课般专注,一旁的赵赦与凌龙秀皆不以为意,他扭头便吩咐阁中一宫女去将赵承羲抱来用膳。
潘月里佯作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跨出门槛的宫女,心中稍定,渐渐将放在菜馔上的心思收回,由着内务府管事继续报菜名。
与此同时,太和殿外除了御前戍守的宫人轮流换班用膳,余下者寥寥数名。
有些吸睛的反而是潘月里带来的香沉宫宫女五六名,加之内务府传膳宫女十余名,乌泱泱站了一片。
小珊窥得御前宫人换班离去,传膳宫女人多势众混淆视听。
更重要的是,正如潘月里所料,方才出了太和殿往北面绕去的宫女,想必便是去保和殿抱赵承羲无疑了。
趁机扯了扯一直低头发闷的凌龙仪,示意其同去小解。
凌龙仪再次听得小解二字,仿佛又得了指令般一个激灵,立马跟着她往北面走去。
小珊带着她一路来至北面保和殿附近,不由感叹起天子居所的守备森严来。
幸而潘月里事先准备周密,找了个过去于太和殿伺候多年的老太监画了张三大殿的布局图,还重金从他手中买下一块御前腰牌。
香沉宫一众宫女早已看得滚瓜烂熟,寻摸起路径来如探囊取物。
中轴主御道皆设置固定岗哨,太和殿广场四周布设多层守卫,连通往保和殿的庑廊过道都有护军校值守点位。
一路走来她是战战兢兢,只有凌龙仪这个傻丫头两眼发直,全然在状态之外。
殿门处即便此刻午时换班,依然有八名侍卫内外定点值守,个个威风凛凛目光如炬。
小珊未至保和殿门前,便将艾绿交领衣襟内的一块露珠早前交与她的御前腰牌,递到凌龙仪手里,并再次给她递眼色。
凌龙仪木讷地点点头,两眼又直视前方,心里一想到赵承羲便无惧无畏决然上前。
刚到殿门口,二人便被守门侍卫拦下,他正色道:“哪来的小宫女?保和殿岂能擅入?”
凌龙仪立时想起了潘月里教她的话,颔首立定默不作声,只将手中御前腰牌高举于人前。
“侍卫大哥,我是想找个地方小解,不想太和殿忒大了,这一时半会儿便把自己绕进去了,还好碰到这位御前宫女姐姐,她说呀,方才一名宫女奉旨来抱三皇子,可是半晌未归,皇上等急了又差她来寻,我嘛只好跟着她来了!”小珊双手搭上凌龙仪雪肩,对着两名侍卫娇笑道。
其中一名侍卫听了小珊这话,也十分清楚她的意有所指。
太和殿的须弥座式高台上下,历来都未有设置固定茅房。
宫人们只能在各宫偏辟净房内使用恭桶如厕,不少戍守侍卫与巡逻护军都受益于此。
侍卫替小珊指了方向,很快便将其打发,凌龙仪手持御前腰牌直接放行。
小珊得了侍卫指引,高兴地道谢后,扭身便再次按着胸腔长舒一气。
至此,她的任务也算完成了。
正殿门口两名太监把守,凌龙仪依旧举牌通过。
进了正殿果然空无一人,她左顾右盼一番,便径直往东暖阁方向走去。
走至暖阁门前,果然听得内里传来宫女交谈之声。
凌龙仪很快便瞅准了陈设于殿中的一柄铜质如意,虽有些沉重但好在趁手。
她用双手握紧便立于暖阁门侧,岂料片刻后,出来的不止方才领旨前来抱赵承羲的宫女,还有一直受命照看他的顾香茗。
顾香茗向来谨慎,根本不放心宫女独自抱走赵承羲,因而亲自抱着他出门,那宫女随行在后。
凌龙仪躲在门侧窥见赵承羲便更加丧失理智,不顾一切将手中铜质如意往那宫女头上砸去。
咚…
不过一声闷响,那宫女便倒地不起,后脑血流如注。
顾香茗听得咚一声即时扭头,迎面而来的便是凌龙仪狰狞的面孔,与她毫不迟疑地当头一击。
咚…
一声如石子落地般的轻微响动再次回荡,却仍不足以传出幽深的大殿,引起戍守殿门太监的注意。
凌龙仪警觉地环顾四周,随即蹲下身将铜质如意轻置于花斑石地面,而后两眼放光地睨向倒地的顾香茗,她怀里的赵承羲仍在安睡。
她不自觉地扬唇,将他抱在怀里如获至宝,稳步出了殿门。
此时,太和殿西暖阁内。
内务府管事早已逐样菜色介绍完毕,随着周显躬身退出,赵赦看着菜馔还在冒着热气,显然已经不耐。
潘月里看出了他的心思与凌龙秀的渴望,及时开口命露珠前往保和殿接赵承羲,就是人睡着了多添些衣裳,只管抱来便是。
露珠两眼晦暗地与她对视一眼,很快便稳住心神,领命而去。
赵赦见状将潘月里揽得更紧实了些,直夸她体贴入微,心思玲珑。
潘月里温顺地猫进赵赦怀中,看了一眼在他右侧的凌龙秀,很快垂眸掩去阴戾。
露珠疾步往北面保和殿而去,一路上眼观四面,到处搜寻凌龙仪的身影,心中尤为忐忑,不知那傻妮子究竟得手没有。
及到保和殿西北侧,才终于发现到处游荡的凌龙仪,露珠见她手中俨然抱着婴孩,便知道她不负所望成功截到赵承羲,心中大定。
露珠连忙上前将她拉住,低声告知她自己是来接应的,只要跟着走便能顺利避开守卫,带着赵承羲逃回永乐宫。
凌龙仪闻言仍紧抱着怀中熟睡的婴孩不放,紧张兮兮地被她拉着走。
露珠沿途小心谨慎地盯着周围守卫,直把凌龙仪往保和殿西北侧带。
那是远离中轴主御道的台基拐角,此处已然不在值守岗哨的正前方视线范围内,只是偶有流动巡逻护军经过,高台之上守卫密度极低。
露珠将凌龙仪拉到台基护栏处,停下脚步抬手指着远处,音色骤冷道:“凌答应,你看那儿还有人戍守,只要过了那一关,你跟孩子就安全了…”
“哪里哪里?”凌龙仪急忙靠上护栏,不住地探头张望道。
露珠趁机往后退了几步,助跑蓄力上前双手一推,凌龙仪毫无防备之下,与赵承羲一同被推下须弥座式高台,重重跌落。
“啊——!”
凌龙仪惨叫声响彻云霄,露珠却立时拔腿就跑,她知道这么大的动静必定会引来众人,必须尽快离开现场。
她一路沿着台基护栏边沿飞奔,直至与凌龙仪坠落之处拉开一定距离,这才瞅准无人的空隙猛然将头撞向汉白玉护栏立柱,砰的一声即时头破血流,倒地不起。
须弥座式高台下戍守的侍卫听得动静,纷纷赶至现场,凌龙仪摔得满头是血。
赵承羲早已离了她的怀抱,独自滚落在旁,经侍卫查看,当场没了气息。
那高台约有二十五六尺高,成人摔下非死即伤,何况襁褓婴儿。
一众侍卫确认坠落者为三皇子赵承羲,顿时脸色铁青一片寂然,都没了主意。
一番商议后,还是决意将一息尚存的凌龙仪抬至宫人庑房内安置,听候发落。
为首的侍卫脸色阴郁地找到周显,将意外悉数呈报,周显听完人没稳住,向后趔趄跌去。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保和殿戍守太监几乎同时来报,殿内发现一名御前宫女与顾香茗头部俱受重创,昏死在地。
巡逻护军没多久亦赶来,声称于保和殿西北侧发现宫女一名,头部似是撞上护栏立柱,倚栏晕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