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赦不耐地将水绿罩纱绣竹叶纹广袖一挥,正眼都没瞧她:“楷儿的死因有何可疑之处?你倒是说出个所以然来。”
“如果臣妾不这么说,皇上会纡尊降贵来这里看臣妾吗?”吕氏抬头,热泪盈眶道。
“你敢欺君?”赵赦睨向她,面有薄怒道。
“皇上,皇上…”吕氏跪行至木栅栏前,落泪道,“臣妾罪行累累,如今身患绝症已是死期不远,一切罪责愿独自承担,只求皇上看在往日臣妾勤勤恳恳治理后宫的份上,不要迁怒于臣妾的家人…”
赵赦闻言,兀自敛眸。
想来吕氏被囚于此,身边宫人尽数处死,她如今还浑然不知,吕尧处死,吕氏一族已归入贱籍,流放岭南。
“皇上,臣妾自知罪孽深重,您要怎么处置臣妾都可以,只求能放过臣妾的家人,皇上开恩,皇上开恩啊…”吕氏连连叩头,带着哭腔道。
“你就是把头磕破了有什么用?”赵赦漠然道,“你身为中宫,竟背着朕与人私通,你的父亲更是仗着中宫威势私下敛财,左右朝廷用人,朕是可忍,孰不可忍!吕氏一族早已削职发落,覆水难收!”
吕氏闻言,赫然抬头直视赵赦,他眼里满是不屑,根本没有半分怜悯与情意。
她缓缓爬起身,抹去脸上泪痕,看着这个决绝的男人不禁自嘲。
他们也曾有过琴瑟和鸣的岁月,有过疼惜的大皇子,有过失去孩子后的互相慰藉。
为了他的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微笑,她几乎倾尽所有,做了一切几乎透支自己心力的事。
回想当初,她嫁入皇室也不过才十七岁。
操持内务,治理后宫,抚育皇子,辅佐夫君,她什么都得会。
从来没有谁关心过她累不累,一个十几岁的姑娘家是否可以做到妥帖得体。
上有赵赦王氏,下有嫔妃宫人,她活得小心谨慎,做得越来越好,人却越来越疲惫憔悴。
没有人关心过她累不累,只有人问她事做得如何。
她只是一个女人,要她做到不去嫉恨她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夫君宠信嫔妃,坐视恃宠而骄者凌驾于她之上。
叫她如何承受?
他冷落了她数年之久,不过二十来往年纪她便饱尝椒房孤寂。
如今她惨遭奸人算计,落得脏病缠身,幽禁冷苑的下场,他还是无动于衷,连她的家人都不放过。
杀人不过头点地,她一步错,竟落得满盘皆落索。
“赵君临,你在说什么?”吕氏漠视他道,“你敢不敢看着我,再说一遍?”
赵君临?我?
赵赦有些意外地看向她,只觉她眼里满是寒霜,毫无敬上之意。
“吕芷蘅,你放肆!”赵赦正视她,怒道。
“呵呵…”吕氏玉指指向自身,冷笑道,“我放肆?早知今日,我当初就该更放肆,更醉心于铲除异己,苟且偷欢!”
“你这贱妇!罔顾君上背夫偷汉,残害皇嗣荼毒嫔妃,竟还有脸大言不惭!”赵赦气得直起身,逼近木栅栏道。
吕氏身在栅栏前,毫无惧色道:“背夫偷汉?那么敢问皇上,你有多久没进过凤藻宫的门了?残害皇嗣?荼毒嫔妃?你的爱妾在凤藻宫当众示威,无视中宫的时候,你在哪儿?你现在来质问我?我负伤受挫的时候,有多么希望你能在我身边给予一点安慰,你又在哪儿?我也是个弱女子,我也需要有人为我着想,有人理解我的难处…结果呢?我在人前表现出来的从容大度…却间接成了你放纵偏爱的助力!”
“这不是伤害其他人的理由!朕一直对你信任有加,若不是事实摆在眼前,朕打死都不信,你竟会做出这种事…”赵赦咬牙道。
“你伤我在先,我报复在后,有何不可?”吕氏气定神闲地反问道,“凌龙秀那双破鞋进宫之前,你还时不时会来看看我,可她双脚踏入宫门的那一刻起,我的噩梦就开始了…是她!都是她!是她的出现打破了宫里的平衡,是你纵容妃妾欺压中宫!是你的偏爱偏宠惯得她无法无天!”
“她怎么就无法无天了?!”赵赦吼道。
“她就是被你宠坏的,是你给了她放肆的底气和本钱!”吕氏毫不示弱道。
赵赦默然,看着眼前满脸毒疹,眼中含泪的女人,心中更觉厌烦,却又多出了一丝懊悔。
吕氏振振有词道:“她初次晋封,就从小小宫女一跃成为一宫主位,这还不算什么…可恨的是你竟然昏庸得将国号都赐给她作封号!这种史无前例的不智之举只有你赵君临才干得出来!她在你心里占据的地位顿然不言而喻…敢问皇上,谁才是你重要的发妻?到底谁才是大盛国母!她屡屡犯上,数次累你发病,凤藻宫朝请说不来就不来,即便来了也是为所欲为,打压白俏雪,威吓王暎!在其他妃嫔眼中,到底谁才是后宫之主已然不再重要…就连封妃宴上,她都巧言善辩降服众人,甚至沈逸轻的去留,你都在询问她的意见…这个女人一次又一次抢走我的风头,无形之中挑衅我的权威!僭越逾礼仗势欺人,目无尊上巧言令色!你说!我还要忍受她多少回才显得够窝囊,够卑微,才能得到你的重视?”
“盛妃向来淡泊名利厚待宫人,只是不争不抢反而引得位分低微者得寸进尺,因此她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立威,是你自己心胸狭隘,会错了意!”赵赦音量陡高道。
“呵呵…你还是那么向着她,过去…我忍受贵妃和毓妃的分宠张扬,都尚且顾全大局隐忍不发,可是这三四年来…我到底算什么?我每天都在问自己,为什么要装作贤良大度,为什么还要承上启下治理后宫?这些于我而言有什么好处?还有什么意义…”吕氏潸然泪下道,“我觉得我一点都不像个皇后,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没有宠信,甚至地位都岌岌可危…我…我只是一个…被皇帝聘来的后宫管事,每天睁开眼除了一堆宫务之外,什么都没有…我就像个傀儡一样…坐在凤位上…终日担惊受怕,恐防哪日凌龙秀只须说上一句,她想过把皇后瘾,你就会毫不犹豫地把我废了…”
“若不是你干了这么多龌龊事,朕还没想过废后!”赵赦气急道。
吕氏看着他无法直视自己的模样,赫然拔下了头上的素银梅纹簪子。
她笑中带泪道:“赵君临,你这么说是想向我证明,你爱她爱得深沉,根本舍不得让她打理宫务是吗?你眼看着我操劳多年已如昨日黄花,不希望她步我后尘对吧?可惜…你打错算盘了…从今以后,吕芷蘅就是吕芷蘅,不再落魄到…去做紫禁城的家奴,被人踩到头上连反咬一口都会遭到指责与唾弃,终日摇尾乞怜还不讨好…即便到了天上我也会睁大眼睛看着,看看谁会步我的后尘,谁跟谁又会为了凤位厮杀!呵呵呵…”
“朕过去真是瞎了眼,竟没发现你是如此丧心病狂…”赵赦难以置信地觑着她道。
“赵君临,我不会原谅你的,永远都不会…”吕芷蘅抬手便将银簪扎进心脏,扎得毫不迟疑,她瞬间不支跪地道,“我跟小常子这样的关系虽然不容于世,但我一点也不后悔,即使来去匆匆…他也替我快乐地结束了卑微的一生…我会带着对你的怨恨下地府,哪怕永世不得超生…也立意诅咒你与凌龙秀永无宁日,活着争执不休,死后不能同穴…永远…永远…呃…”
赵赦眼睁睁看着栅栏内的她咽下最后一口气,在他面前自尽而亡。
倏然只觉身上一阵寒意,看着尸体喟叹片刻便抬腿,迈出了厢房门槛。
赵赦并未对外宣称吕氏的累累罪行,只说其积劳成疾癔症攻心,薄厥而逝。
着降为嫔,谥号谨,葬入妃陵。
明面上宣扬其“应事无慢,小心恭谨”的美德,实则是对她郑重克制,安守本分的寄望与警示。
宫中又一红粉凋零,花颜消殒,乍一看似是天地间微末之物,实则血泪斑斑,溅落满地。
笑看花开满树红,暮看花落树还空。
乾元十一年春,平宣公主十二岁,平乐公主七岁,二皇子赵承佑六岁。
二月初八,绿奾宫朝请。
吕氏薨逝后,长达三年之久,六宫嫔妃皆是进慈宁宫朝阳殿朝请,由王氏主持。
毓贵妃虽得到赵赦特旨摄六宫事,但终究只是贵妃,并非皇后或皇贵妃,尚无主持朝请,朝贺,先蚕礼等资格。
但近两年,王氏越发力不从心,随着身子每况愈下,她与赵赦商议后,便将朝请之事全权交由毓贵妃主持。
这四五年间,白贵人晋祁嫔,柳贵人晋弥嫔,林常在晋林贵人,沈逸轻晋楚贵人,李答应晋李常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