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承佑闻言气极,直言所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不过是皇室对天下人,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罢了。
即便潘月里有再多的不是,是否该由他这个皇帝来定夺?
而不是由着旁人,私下处以极刑。
凌龙秀依旧漠然以对,她知道赵承佑很难理解自己的做法。
可是如果让他知道自己的生母,为了扶持他坐上皇位,连当朝太子都敢谋害,给他造成的阴影也不小。
或许这些并不足以令他觉得,潘月里丑陋不堪,反而会让他感知到深宫的险恶。
如果让凌龙仪出面指证潘月里,以此来坐实她的罪行。
以赵承佑对潘月里的固有印象和深厚感情,恐怕他只会觉得是凌龙秀伙同凌龙仪,合谋诬陷潘月里,随意给她安个罪名,将其铲除。
用这种方式来阻止潘月里上位,从而保住凌龙秀无人可僭的地位。
这些乱账,谁又能算得清?
这里头错综复杂的关系羁绊,谁又能理得顺?
在赵承佑眼中,她的话语还有多少分量?
赵诚眼见凌龙秀陷入阴霾久久不语,当即起身喝退赵承佑,怒斥其不敬不孝,枉为人子。
若是这皇位坐腻了,他随时可以取而代之,收回他的权势。
为了一个后宫毒瘤,竟忤逆尊上意图逼宫,实在愚不可及!
赵承佑气得咬牙攥拳,一声不吭地站在原地与赵诚对峙良久,方转身离去。
凌龙秀清楚地看见,在赵承佑转身之际,他的手背青筋暴起,面色紫涨眼带杀戾。
小小年纪,已然锋芒毕露,饱尝屈辱的苦楚与难言的仇恨。
他们之间维持了五年的母子关系,长久以来庇护顾惜的情分,终是一朝丧尽。
凌龙秀不禁后怕,局势发展到如此地步,往后她还能依附谁?
难道是眼前这个权倾朝野,目送赵承佑隐忍逃离后,一脸阴鸷又得意的赵诚?
呵,上天真会捉弄人…
接下来的日子,潘月里丧仪由赵承佑,毓贵太妃与礼部几番商议后,决定于殡殿设灵祭奠。
赵承佑去衣冠中所有饰物,素服服丧,百官皆成服祭奠举哀,外藩王公相继遣人赶至京中吊唁进香,举国同哀。
七日辍朝期间,赵承佑每日亲至殡殿哭灵,有时甚至彻夜守灵,截发以表孝意。
并下令京中寺院敲钟万杵,潘月里神位升祔太庙。
七日后临朝,朱批改为蓝批,除去每日早朝着龙袍,其余时间仍着素服。
潘玉勋借此称病告假,不再于太和殿与慈宁宫行走,朝政诸事暂托王鹤风代呈。
宫中停灵二十七日后,潘月里梓宫移入暂安奉殿停放。
因朝中反对潘月里葬入帝陵之势高涨,皆因其被凌龙秀定罪为蓄谋不轨,挑拨内乱。
赵承佑无法,只得咬牙忍下,而后大肆另建后陵于帝陵侧,暂缓葬仪。
九月二十七日,湘太妃进慈宁宫给凌龙秀请安,以示慰问。
这些时日,她早已从毓贵太妃口中得知,凌龙仪意外醒转并且恢复神智一事,更风闻潘月里的所作所为。
到了凌龙秀面前,除了叹一句知人知面难知心以外,又不免感伤她的境遇。
凌龙秀深知湘太妃遇事只会长吁短叹的性子,便由着她倾吐苦水,时不时泪意潸然。
原是来探病安抚凌龙秀的,谁知一提及赵承羲便戳中身为人母的痛处,竟哭得梨花带雨,泣诉得音色微颤,倒要凌龙秀反来安慰她。
良久方止了泪意,湘太妃这才想起,今日前来尚有要事。
她双手抚上凌龙秀纤薄手背,唠起当年她幽禁于太和殿时,祁太嫔与林太贵人时常煽动潘月里。
言语间尽是为她鸣不平,又是后宫才貌第一,又是门第高贵身家清白,又是教子有方于国有功,赵承佑人才出众等语。
只是潘月里不及凌龙秀有心计,有手段,因而歪风渐起狐媚当道,连赵承羲那样的襁褓婴儿,都能独得圣宠。
祁太嫔与林太贵人此等居心叵测不修口德之辈,如今细细想来,着实杀人于无形。
湘太妃虑及此处又是一声长叹,再三提醒凌龙秀不可不防。
凌龙秀听罢,面上仍不动声色,眼中却寒光凝聚,似有决断。
十月初一,凌龙秀下旨,晋祁太嫔为祁太妃,林太贵人为林太嫔,恭代幼帝,前往暂安奉殿长驻侍祭,非封特旨,不得擅离。
他日母后皇太后遗体葬入后陵,着即移居陵寝守陵,一应日常洒扫,供膳,祭祀事宜,俱照先例,由内务府按月支给。
祁太妃与林太嫔接到旨意,皆哭天抢地告饶不止。
小克子冷眼旁观,恭敬地将懿旨放平于案,拂袖而去。
十月中旬,寒风凛冽,雪夜霜结。
李青于午后,冒雪进了朝阳殿求见凌龙秀,急禀赵宁病情加重,危在旦夕。
原本赵宁阳厥之症日渐恶化,再加上长期幽闭心情抑郁,脉象弦滑而数,主痰火蒙窍,阴血暗耗。
尤其时至严冬,赵宁四肢厥冷身热面赤,大便燥结小便赤涩,神机失守发为癫狂。
而今唯有滋阴潜阳豁痰开窍,再调补心脾,或能延缓病情。
然阴阳离决,气血大亏之下,不宜用药过猛,只剩苟延残喘而已。
凌龙秀不禁深思,这几年间赵多诚次提及要解了赵宁的禁足,对此王氏亦是睁只眼闭只眼。
只是碍于赵宁身子骨不争气,偶尔病发又状似癫狂,解禁只怕遗祸无穷,又有她从中作梗,因此不了了之。
李青窥得凌龙秀神色微动,又续了几句关于赵诚风闻此事,已然数次进含清斋探视赵宁。
这事倒还罢了,只是赵宁病势沉重,神色恍惚之际,口中竟不时念叨起封砚川来,连赵诚进去也错认成他,唤个不停。
正当二人踌躇之际,赵诚随即进殿,不顾众人在场便上了玉阶,落座凌龙秀身侧。
李青见状,只得行礼告退。
立春亦识趣地遣退殿内宫人,自己则借口去了小厨房备些茶点。
赵诚见众人退去,对着凌龙秀一股脑儿将满腔怨愤倾吐而出,大骂封砚川不识抬举,薄情寡幸。
凌龙秀听得愕然,只得细究底里。
赵诚便将昨日亲去封府找封砚川,言下之意即是赵宁病重,命他速速随自己进宫,进含清斋探视。
岂料封砚川竟丝毫不为所动,提及赵宁时脸色骤沉言语淡漠,仿佛他根本对这个人毫无印象。
赵诚气得当场发作,又是砸桌摔椅又是破口大骂,甚至扬言要将他绑进宫去。
封砚川依旧岿然不动,开口便提醒赵诚,强扭的瓜不甜。
强行逼他去见赵宁不难,若是说出什么不该说的,刺激了赵宁,到头来只会适得其反。
赵诚尽管气极,也只得暂且作罢,进宫找凌龙秀商议对策。
凌龙秀听罢抚额沉思,赵诚显然不知赵宁逼死蔄月儿的事,对于她与封砚川合谋算计赵宁这件事,就更不得而知了。
或者说,赵诚根本没将心思放在封砚川身上,他们的计策才能轻易瞒过,因此赵诚仍然以为她会站在赵宁这边。
思忖再三,凌龙秀只得暂且安抚住赵诚,开解他横竖赵宁会有李青等人救治,还有时间可以从长计议,毋须急于一时。
赵诚听得这话,又看在凌龙秀温顺体贴的份上,渐次平静。
翌日早朝过后,封砚川至太和殿求见赵承佑,面呈致仕疏。
赵承佑颇感意外,心中犹记当年,封砚川好似扶持自己登基有功。
这些年于朝堂之上也是忠直敢言,甚至开罪赵诚都在所不惜,本要细问究竟,再对症下药出言挽留。
岂料封砚川自陈早已看淡名利,无意恋栈俗尘,执意辞官远离朝堂。
双方几番交涉未果,赵承佑只剩无奈妥协。
封砚川走出太和殿,临下须弥座时高台前,蓦然驻足回首。
看向这座庄严肃穆却血腥残冷,底下不知掩埋多少白骨与血泪的宫殿。
他突然有些后悔,为何当初要入仕为官,为何要展露锋芒引得圣驾垂青,又为何要眼睁睁看着凌龙秀入宫…
不过,即便时光倒流,或许以他微薄之力也无法改变什么,只是徒增烦恼,再历一次劫难罢了。
想到这里,他轻叹一声,不再纠结不再留恋,决然转身下了汉白玉阶。
跨出殿门门槛时如跨越生死界限般,走得面若静水,心无波痕。
两日后,立春神色焦灼地疾步进了暖阁,见了凌龙秀便双唇翕动,急欲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怎么了?”凌龙秀深知立春也是有些见识的人,此刻不知为何如此慌张,不觉挺直了腰杆,正襟危坐。
立春只得深吸一气,平复心绪后,音色低沉道:“太后,封大人他…他已经辞去官职,在云居寺出家了…”
“你…你说什么…”
凌龙秀瞬时瞳孔放大难以聚焦,只觉头脑发沉,耳边开始嗡嗡作响,连舌头都捋不直,话都说不清。
好似立春在她面前炸了个惊雷,震得她整个人懵神呆滞,五感顿失。
立春黛眉紧蹙眼眶微红,俯身贴近凌龙秀耳畔,踟蹰道:“封大人…出家了…”
“我不信!”凌龙秀音量陡增,两眼迅速红温却仍固执地抿唇,依旧不愿接受这个事实,绷得脸色红涨。
“太后,奴婢知道封大人曾经有恩于你,但是他心意已决,咱们…想拦也拦不住啊…”立春轻叹出声,无奈掉泪道。
“你说他现在在哪儿?”凌龙秀抬眸,急切道。
“云…云居寺…”立春愕然道。
“出宫,去云居寺!”凌龙秀赫然直起身,语气坚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