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龙秀,潘玉勋与立春三人闻言皆是一怔,惊悸之余又带着疑惑。
立春忙不迭地下了玉阶,独自将朝阳殿大门紧闭,生怕被人听见端倪。
潘玉勋倒还稳得住,反正赵诚当初篡位之心亦昭然若揭,这些指证虽骇人听闻,也算小巫见大巫。
唯有凌龙秀,脸色瞬间煞白两耳轰鸣,尤其听得杀人放火,残害皇嗣这些字眼,那股窒息感油然于胸中扩散,几乎要将她吞没。
“太后,此等奸佞实属国之隐患,若不严惩贻害无穷啊!”沈逸轻窥得凌龙秀发怔未动,即续道。
“你…你有什么证据?污蔑摄政王可是重罪…”凌龙秀神色逐渐迷惘,仍强作镇定道。
沈逸轻很快自鸦青色衣襟内,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奉上道:“太后,这是昔日摄政王的心腹唐进死前所写,信中内容理据详尽,所指罪状皆有迹可循,请太后过目!”
立春接过书信,上了玉阶便递到凌龙秀手中。
沈逸轻不禁低头垂眸,未敢正视已然攫住的凌龙秀。
她知道,这封书信于凌龙秀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致命打击。
可除了这个方法,她已经想不到更有力的报复手段了。
要让赵诚付出代价,让他后悔莫及,就要往其最痛处下刀,才能让他切身感受到,自己日复一日苦守深宫的锥心之痛!
他背信弃义在先,就别怪她狠心报复在后。
凌龙秀怀揣着种种不安展开书信,细细阅览起来。
其中包括,赵诚多年来驾驭朝臣培植党羽,得知赵赦身患不治之症,魔爪便伸进后宫。
过去的雅嫔白俏雪自小于观王府长大,更贴身侍奉赵诚多年,决意为其入宫后,成为爪牙,精心套用白云章嫡女身份。
白俏雪与御医张远士数年间合谋多次,以龙沙粉毒杀大皇子赵承楷。
她与贵妃段嫣云腹中皇嗣,皆折于其二人之手,乃至毓贵太妃都差点遇害。
更让她发指的是,火烧玉虚观,嫁祸杨玄若未果,又乔装改扮漏夜潜入刑部大牢,将其手刃…
其中吕星笛的死因,以邢华雍为棋谋私,当着唐进的面应下将秋霜许配,甚至连如何谋害数位皇嗣的个中细节,都交代得一清二楚。
如若信中内容全部属实,那赵诚不止杀了杨玄若,纵容唐进逼死秋霜,还间接害死了她两个未出世的孩子。
他还厚颜无耻地诡辩狡赖,若无其事地占有她多年…
“哀家不信!”凌龙秀震颤之余,将手中宣纸尽数抛撒而出,纷纷扬扬散落于玉阶之下,陡然指向沈逸轻,怒吼出声,“你想挑拨离间?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沈逸轻骤然一惊,她虽有心理准备,看着凌龙秀那一脸青白双目赤红的模样,还是有些猝不及防。
她忙解释道:“太后,妾身本是罪臣之后,因从小习武身手敏捷被摄政王相中,归入其阴养的甲兵阵营,火烧玉虚观一事妾身虽未参与,但也知情。摄政王更以同样手法,给妾身套上京城富商沈道荣之女的身份,进入宫中伺机而动,他下达的指令是,若能弑君不计代价,否则退而求其次,也要斩草除根,后嗣不留!”
凌龙秀听到这里,已然如坐针毡浑身战栗,似是在逃避现实的眼珠四处张望,漫无目的。
连掉泪都浑然不觉,只顾茫然游移。
此刻,她真的好想逃离这个地方,好想避开眼前这些人,不想面对也不愿面对。
然而,沈逸轻并没有就此作罢,仍不依不饶道:“妾身曾为一己私欲听从唆使,但当摄政王得知太后怀了敏睿太子时,给妾身下达的指令却是按兵不动,妾身从未加害过太后,甚至于宫中蛰伏期间,为求自保只能敷衍摄政王,眼睁睁看着佑儿…当今圣上出世,妾身收藏信件多年,心内始终难安,又见摄政王日渐坐大危及社稷,若再不道出真相,实在愧对先帝英灵,也愧对太后…”
碍着潘玉勋在侧,沈逸轻半句未敢提及潘月里有孕时的事,李碧影溺毙荷花池一事,亦绝口不提。
若不是潘玉勋在场,为了博取凌龙秀的信任,她指不定真会将当年于香沉宫,放入白峭一事抖落出来,以此证实赵诚的手段卑劣阴毒至极。
她虽是刽子手,但潘月里被凌龙秀手刃一事,在宫中早已不是秘密,她就是害了潘月里又如何?
横竖凌龙秀也不会为这点毫不相干的旧事,寻她的晦气,认了也就认了。
只有挑起凌龙秀对赵诚的仇怨,她才算达到目的。
能让赵诚这个阴险毒辣的畜生,死于自己心爱的女人之手,她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值当。
潘玉勋紧忙捡起散落一地的宣纸,细阅起信中内容来。
“不会的…不会的…他不会这么对我的…他不会…”凌龙秀已然惊惧无助,失魂落魄地喃喃道。
“当年玉虚观惨案…杨先生含冤遇刺…都是墨临的手笔?”潘玉勋拿着信件的双手蓦地垂落,看了一眼沈逸轻,又望向凌龙秀,失神道。
沈逸轻眼见凌龙秀还在极力摆脱,不肯接受现实,又续道:“太后纵然不信唐进的书信,可当年白俏雪罪行累累,接二连三施计毒害皇嗣,这种种蓄谋,难道不是与意图篡位的摄政王沆瀣一气?太后当真没有半点疑心?”
当年?
雅嫔白俏雪?
凌龙秀不禁回想起白俏雪临死前,曾对她说过自己七岁时被恩人赎身,懂事之后便一直爱慕他。
在他身边待了七年,这个男人恣意张扬郎艳独绝,后来决意进宫,才套用了白云章嫡女的身份。
白俏雪还说,叫她不要伤害他,他也是个可怜人…
如今一切都可以串联起来了,白俏雪口中爱慕之人不是赵诚,又系何人?
“白俏雪…赵墨临…”凌龙秀再次陷入混乱,脑中不断浮现过去的残章断影,细想白俏雪临死前的种种,霎时窜起身喝道,“等等!在哪里…在哪里?!”
凌龙秀冲口而出,抬腿便奔进东暖阁,仿佛失去理智般四处翻找起来。
沈逸轻也是一怔,缓缓站起身,跟着立春与潘玉勋的脚步,追进了东暖阁。
进门只见凌龙秀东翻西找,将好些锦帕绢花扔了一地,仍固执地到处寻摸。
她记得的,当时那样东西就放在永乐宫暖阁里,而今永乐宫多数小物件都搬进了慈宁宫,那东西应该还在。
直至翻找到紫檀木灵芝纹妆台屉子里,其中那只装满各色锦囊香囊的黄花梨木雕牡丹匣子一打开,凌龙秀两眼才定格在那枚赤丹色绣火焰纹香囊上。
一模一样,一模一样…
白俏雪临死前仍攥在手里的香囊,上面绣的火焰纹,果然与赵诚脚底的胎记一般无二。
凌龙秀双手发颤地紧攥着那枚香囊,双眼瞪得浑圆鼓出,神色几近崩溃,霎时痛哭尖叫:“啊啊啊!啊啊啊啊…”
“太后…”沈逸轻又是一惊,回神后忙上前,意欲安抚。
虽然她并不知晓具体情况,但猜也能猜到,凌龙秀必是发现了什么端倪,或是一些有力的证据才会失控至此。
正当她伸手想要触及她时,立春却突然横在两人中间,对着沈逸轻道:“太贵人,太后都这样了,您就高抬贵手别再刺激她了,还是先回去吧!”
尽管沈逸轻被哭嚎声吵得将近耳鸣,但还是顺着立春所请,被带出了暖阁。
她本想着以信中内容为交换条件,与凌龙秀议定个法子,将她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出宫,重获自由。
看来,想要重新跟她谈条件,也得缓上一缓了。
思虑及此,在立春目送下,沈逸轻重新将长发绾起戴回幞头,缓步离了朝阳殿。
“啊啊啊!啊啊啊啊…”凌龙秀整个人被刺激得瘫软在地,仍泪眼模糊嘶吼不止。
那刺痛人心的凄厉叫声,在暖阁内回荡不绝,闻者无不胆寒,见者无不心惊。
那一阵阵仿佛没有止歇的高亢声浪,此起彼伏,连朝阳殿外侍立的宫人,皆听得惊愕莫名,不知何故哭得如此惨烈渗人…
潘玉勋似是被震慑感染,又似是痛惜难抑,眼眶迅速通红,一下便跪倒在她身后,将她倒地不起的纤躯拥入怀中,二人哭成一团。
她的身躯因激动而震颤扭拧,涕泪横流之际,着了魔般双腿于花斑石地面胡乱蹬踹着,似是在摆脱现实,挣掉剧痛。
潘玉勋只剩用自己的身躯,紧紧包覆着她,试图让她归于平静。
他知道,赵诚过去必是强行占有了她,在王氏的逼迫下,不得不一女侍二夫。
后来赵赦病危,赵诚意图篡位时的种种暴行,对她的打击也不轻。
可是为了大盛,为了赵承佑,为了肩上的责任,甚至可以说最初的她,也只是单纯地为了赵赦,为了对他残存的情意与愧悔。
她不得不忍辱负重,说服自己接受现实,接受这个男人。
多年宫中相知相伴,赵诚虽然残暴冷酷,但对她却始终如一。
然而,赵诚的所作所为,远不止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当残害皇嗣无数,放火烧死玉虚观上百余无辜道士,嫁祸杨玄若,最后又出于嫉恨将其杀害,这些真相被人一一揭露时。
他可曾想过,凌龙秀是否承受得住?
得知养父杨玄若被害的真相,她于宫中两度小产的源头被发掘,无疑是解开了她多年心结。
可这个真凶,她竟然多年同床共枕,朝夕相处耳语温存。
更可怕的是,她或许还对这个与恶魔无异的男人动了心,有了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