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玉勋听了这话，抬起手背拭了拭鼻腔，果不其然有鲜血汩汩而出，忙仰头稳住气息。
“兴许…兴许是近日吃多了全羊火锅，有些燥火所致…”潘玉勋未敢正视立春，含糊其辞道。
立春将手中描金如意纹漆盘置于一旁，拈起随身的琉璃绀绣木兰纹锦帕，递给潘玉勋，忧虑道：“潘大人要不再坐一会儿，奴婢让宫人给您沏一盏秋梨柿饼茶来，近日太后倒常用这茶，清热润肺生津去火，颇有成效的。”
潘玉勋忙用宽厚身躯挡住立春视线，生怕她窥见炕上，凌龙秀那几近玉体横陈的模样，到那时他可真是有理说不清了。
“不、不必了！太后既然凤体欠安，我也不便久留，多谢姑姑美意。”潘玉勋连连摆手，对着她作揖道，“哦，还要劳烦姑姑，不必告知太后我来过这事，至于这帕子，待我回府洗净自当奉还。”
“呵呵…区区一条帕子何足挂齿，潘大人只管拿去便是。”立春见他莫名有些窘迫，不禁轻笑道。
“那我就先走了！”潘玉勋话未说完，人已夺门而去。
立春目送他慌忙离去的背影，意外之余仍端回漆盘，往里间走去。
见了暖炕上的凌龙秀，轻纱掩香海棠春睡，瞬间便明白了一切。
她蓦然摇头轻叹，真不知那小克子怎么当的差，问都不问一声，便把潘玉勋引了进来，倒叫人平白难堪。
太监始终是太监，心思到底不及女子细腻周全，一见潘玉勋肯主动登门，便欣喜得乱了方寸。
可叹凌龙秀如今贵为太后，身边除了几个永乐宫旧人还信得过，其余人等几年间换了一茬又一茬，竟是连个可堪重用之人也无。
想到这里，立春默默将紫檀木百鸟朝凤纹罗汉床上，那红绯绣富贵大吉纹锦被取来，盖在凌龙秀身上。
这锦被一盖，倒把人惊醒过来。
凌龙秀睁开惺忪睡眼，立春立时堆上笑靥，告知她汤药已煎好，随时可服。
凌龙秀索性起身更衣洗漱一番，再行服下汤药，方静下心读起佛经来。
立春见状，只得将潘玉勋来过一事压下，径自收拾药碗退出。
另一方面，赵诚领着沈逸轻进了偏殿东暖阁，一进门便落座于紫檀木如意纹太师椅，一脸的不耐与淡漠。
“卑职参见摄政王，方才仓促失仪，还请王爷恕罪！”沈逸轻带上房门来至赵诚面前，单膝跪地道。
“起来吧。”赵诚食指抵上薄唇眼神游离，轻慢道。
“谢王爷。”沈逸轻起身，平视他道，“王爷，如今大局已定天下归心，不知王爷可还记得，当初对卑职的承诺？”
“什么承诺？”赵诚两眼一紧，语气依旧不咸不淡道。
“王爷答应过卑职，只要赵君临驾崩，便替卑职另换身份入朝为官，力保卑职成为大盛第一的女将军！此等许诺或许对王爷来说微不足道，可对卑职来说，却是日日悬心毕生所求！”沈逸轻语气逐渐加重道。
“哼，你还有脸提？”赵诚一脸不屑道，“知道本王当初送你入宫，花了多少银子，走了多少门路？你倒好，进宫除了争宠就是蛰伏，区区一个赵承佑都对付不了，眼睁睁看着他与本王争权夺势，最后被扶上皇位！如今还敢厚着脸皮来求本王兑现承诺？简直痴人说梦！”
沈逸轻听得气笃却未敢发作，依旧放低姿态，躬身作揖道：“王爷息怒，卑职自打入宫以来，一直尽心竭力襄助王爷大业之余，也需谨小慎微步步为营，您让卑职庇护太后，卑职便庇护太后，您让卑职谋害皇嗣，卑职便谋害皇嗣，卑职亦曾借助许太医之力，在潘月里宫中藏下白峭，李碧影被诊出有孕后，溺毙荷花池一事，也做得滴水不漏，就连潘月里被先帝幽禁，都是卑职的手笔！只是…卑职万万没想到她会临危不乱，将赵承佑交托给太后养育，卑职权衡之下，未免伤及太后，才迟迟不敢出手除掉赵承佑，卑职实有难处，却没有半分私心，请王爷明鉴！”
赵诚听得沉闷，赫然起身道：“本王知道了，回你的寿康宫家长里短去吧，以后别为这些琐事烦扰本王，本王有的是国家大事要忙！”
“王爷！王爷…”沈逸轻眼看着赵诚转身走向门口，疾步上前扯住其绀桔梗绣蓝真丝鸢尾锦袍，一脸憋屈道，“卑职不要回寿康宫，那样妃嫔间小肚鸡肠，酸言醋语的日子，浑浑噩噩一眼望不到头！卑职一日也不想过了！求王爷成全，让卑职出宫吧！即便不是女将军，做个女都尉，甚至千总也成！王爷，卑职求您了！”
“楚太贵人自重些，别拉拉扯扯的！”赵诚一把甩开了她的手，皱眉道。
沈逸轻趔趄着后退几步，一脸愕然地看着毫无情面可讲的赵诚。
错愕之余听得他称自己为楚太贵人，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有另辟蹊径的本钱。
想到这里，她再次上前越过赵诚，纤躯堵在双开门处。
抬手摘下黑色幞头，继而又扯下腰间系带，将鸦青色太监服褪了下来。
赵诚眼底显然蒙上了几分疑惑，看着她身上只剩一件精白亵衣，身段颇为婀娜，眼神渐露媚艳。
沈逸轻见他立在原地，抬手又褪去亵衣，露出桃色绣并蒂芙蓉肚兜，胸前雪蒲微露挺傲圆润，腰身不盈一握线条流畅。
再加上那张脸原本颇有姿色，也难怪赵赦曾对她青睐有加，实是摄魄尤物，英雄坟冢。
“王爷…”赵诚出神之际，沈逸轻已然贴进他怀里，娇声道，“你知不知道，其实卑职初次见到你时，便已为你的风采折服…”
赵诚一把抓住她不安分的小手，沉声道：“你这算什么？”
“呵呵…”沈逸轻不禁媚笑出声，语带挑衅道，“你不就是想要骑在赵君临头上，执着于他玩过的女人？让他颜面扫地，死后都不得安宁，心里才痛快吗？我跟太后也没什么不同…”
赵诚听到这里，毫不犹豫地一把将她推向地面，居高临下地睥睨对方，仿佛在看一个肮脏的娼妓，眼里满是嫌恶与鄙夷。
“你也配跟她相提并论？”赵诚语气森然道，“她从未对着本王投怀送抱，即便有也是逼不得已，为了要达到某种目的屈就，而你？在本王眼中只是个自私自利，无功请赏的小卒！你以为本王是赵君临那样毫不挑食的开口货？但凡有几分姿色就能上位？是个男人就吃你袒胸露乳这一套啊？你也不去打听打听，当年夫人与本王初遇时，别说宽衣解带，连个笑容都不曾给，照样能引得众人侧目帝王垂青！哼，她就是给你打个样，你都学不到皮毛！可笑至极！”
直至赵诚开了暖阁门径直而去，跌倒在地的沈逸轻早已听得牙关紧咬，双拳拧得骨节啪啪作响。
她虽只是个死士，在被赵诚看中之后，首要学会的便是忠诚。
她甚至早有心理准备，有朝一日要为赵诚献出生命。
可她别无选择，罪臣之后，原本就命如草芥任人践踏。
直至赵诚给了她机会入宫，她才觉得如此无望的人生，兴许还有转机。
因为她可以在完成任务以后，跟赵诚提一个要求，这是他们交易的条件。
然而，她为了这个男人的野心，献出了贞洁，也献出了自由，最后换来的竟是无耻的背叛与奚落。
即便她的任务完成得差强人意，他也不该如此背信弃义，妄图从此将她弃于深宫不顾！
“哼，赵诚，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了…”沈逸轻眼中蓄泪缓缓爬起身，兀自喃喃道。
穿戴整齐后，她拭去脸上耻辱的泪痕，平静地跟着出了暖阁，扬长而去。
没过几日，赵诚又进慈庆宫探视王氏，得知她病势毫无起色，反而日渐沉重，便开始从民间物色名医，入宫看诊。
李青收到风声后，很快将原本动过手脚的汤药更换，没给自己留下任何把柄。
赵诚虽疑心过李青的忠诚，但宫中良医有限，每年被推举入宫的太医又数不胜数，其医术却良莠不齐。
自从马怀明死后，齐夙又不济事，唯有李青医治王氏初期颇有成效，除了他以外，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更何况，如今太医院里公认的良医除了他，只有陈济生见闻广博医术精湛，可他早已归入凌龙秀麾下多年，岂能轻易让他接近王氏？
直至过了除夕，赵诚先后领了三四位京中名医，入慈庆宫请脉。
皆言王氏乃是肝气郁结，从而勾起寒症与头疾并发。
脉象弦紧而细，兼涩兼沉，已是肝郁寒凝，久病入络。
症结在于郁，寒，瘀，痛，虚五邪交织，需慎之又慎，用药无异于冰面起舞，又要担心伤正耗气踩碎冰面，又要虑及化冰散寒方可起效。
用药之繁复棘手，有时几位名医都得与李青一同斟酌，才敢下笔开方。
赵诚眼见王氏两鬓花白精神渐衰，有时坐在床头与她闲谈不过几句，便已觉气息不稳言语乏力。
今又窥得京中名医皆难以下药根治，心中虽焦躁不安，亦无可奈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