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昌明回了摄政王府收拾细软,知会钱灵姿一声,赵诚会留守慈宁宫侍疾,府中一切事务,交由她打理。
钱灵姿再三问及,究竟是慈宁宫,还是慈庆宫?
昌明只得如实以告,凌龙秀因春燥发热犯了咳疾,赵诚放心不下,已然守候床前。
目送昌明出门,钱灵姿只剩得有气无处撒,一屁股坐上榉木麒麟纹太师椅,扶额发闷。
原想着趁王氏赐药制造的契机,得以亲近赵诚,慢慢与之增进感情,或许还能栓栓他的心。
不曾想,那凌龙秀半路杀出。
不知是真病,还是闻得她与赵诚关系亲密后,耐不住寂寞故意装病,想要将赵诚绑在身边,据为己有。
实是傻姑娘用真心,精女人用手段。
又道是画虎不成反类犬,东施效颦反招笑。
她是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了,只盼着肚皮能争口气,早日怀上赵诚的骨肉,方是正经。
酉时三刻,慈宁宫。
立春刚命人摆上菜馔,赵诚便扶着凌龙秀下床,一同落座于紫檀木牡丹纹圆柱式独腿圆桌前,准备用膳。
立春殷勤布菜,尤其揭开那虫草花胶炖老母鸡汤时,香气浓郁醇厚,药香与鸡油香交织。
窥得赵诚脸色如常,她暗自松了口气,给他们二人各盛了一碗。
“太后,王爷,这老母鸡汤以文火慢炖,润燥滋阴充盈津液,正适合缓解咳疾。”立春为凌龙秀递上黄地素三彩凤纹汤碗时,不忘给她递了个眼色,笑道。
凌龙秀会意,接过那只汤碗亲手递给赵诚,道:“墨临,立春的手艺不比御膳房逊色,这汤炖得鲜美入味,你可要多喝两碗…咳咳…”
赵诚抬手接过汤碗,笑道:“能得到夫人的赞赏,就知道品质不俗了。”
他喝了两口,只觉唇齿留香,没一会儿便见了底,对着凌龙秀点头称是。
立春立时接过空碗,又替他添了满满一碗,再是指着桌上琳琅满目的佳肴,着重荐了几道特色菜。
诸如万福肉,黄焖鱼翅,酸辣羊肚,酒醋白腰子等等,不是酸辣冲鼻,便是酱香浓郁,让人食欲大动。
这样一来,于此类菜馔中加入少许龙沙粉,银针又探不出端倪,香味又足够掩盖龙沙粉的气味,赵诚自然不会起疑。
凌龙秀意思着尝了尝,她知道立春不会无故介绍菜色,必是她提及的菜品里,都加了龙沙粉,因此在着意提醒她。
每尝过一道酸辣浓香的菜肴,她都会亲自给赵诚夹上一两块,劝他多吃些。
赵诚愈发乐在其中,只觉食欲大增。
时不时劝着凌龙秀,少吃些辛辣刺激之物,多吃些清淡时蔬,自己又忍不住享用起酸辣羊肚与万福肉,吃得津津有味。
凌龙秀见此,手中和田如意纹玉箸,便落在了那些清炒时蔬与山药炖肉糜上,怡然进膳,未动声色。
入夜,趁着赵诚沐浴之际,立春窥准时机,将拯阴理痨汤端进门,给凌龙秀饮下,再口服月华丸止咳养阴。
赵诚浸浴过后,身着郁金色缂丝麒麟纹寝衣,缓步上了床榻,于凌龙秀身侧坐定,抬手便遣退宫人。
“咳咳…”凌龙秀轻咳几声,两眼瞥向他道,“今夜确定不去西暖阁歇下?我这还病着,万一过了病气,你可别赖人。”
赵诚揽上她削肩,轻笑道:“你我夫妻自当同甘共苦,本王恨不能替你受这病痛,又怎会在你缠绵病榻之时,弃之不顾?”
凌龙秀蓦然垂眸,身子不自觉贴进他怀里,音色低迷道:“如果我们从来没有过过去,只有未来…该多好?”
赵诚只以为她还在念着赵赦,还抛不开天下人的目光与非议,因而有此感慨。
他双手将其纤躯揽紧,愈见心疼道:“别胡思乱想了,人生虽然不能重来,但本王仍然是真真实实的存在,余生都会陪在你身边,护你周全不离不弃,何须介怀过往?”
“难道你…没有记恨过我当初设局要杀你?也是因着我的缘故…你才与皇位失之交臂,过往种种…你从来没有过怨恨和不甘?”凌龙秀佯作落寞道。
“恨!当然恨!”赵诚下颌抵上她头顶,故意拉长尾音,却笑意不减道,“但是不知为何,心里越恨你,就越想你,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总是幻想着…这个时候你能在本王身边,说上两句软话给个台阶下,主动投怀送抱该有多好…只要你愿意服软,愿意示弱,本王的心就跟着化了…夫人你说,这是不是一种病?”
“可惜…病得太晚了…”凌龙秀闻言,眼眶骤红道。
如果他早有这种觉悟,不介意她过去的任何事,只在意她的感受,稀罕她的原谅与柔情,一心一意许她未来,杨玄若何至于命丧黄泉?
死后还背负骂名…
“不晚,其实本王早就病了…”赵诚兀自嗟叹道,“只是当初年少气盛,浑然不自知罢了,要是本王早点察觉对你的情意,那赵君临,他还有什么机会近你的身?本王随便动动小心思,都能将他碾轧成渣!还想纳你为妃?痴心妄想!”
“如果你早点察觉,也会主动去别苑找我?”凌龙秀垂眸,掩去眼中冷意道。
“呵呵呵…本王会一把火烧了别苑!在人人都以为你被烧死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你抢回王府,做本王的禁脔…”赵诚谑笑道。
“那可真是心思缜密,滴水不漏啊…咳咳…”凌龙秀神色骤暗,讥讽道。
赵诚听得这两声咳嗽,顺势便将怀中人置于榻上,自己亦欺身而上。
看着身下人一脸沉凝的模样,他玩味道:“夫人,你身子不适,咱们还是早些安置吧…”
语毕,也不顾她劝阻,低头吻了下去,将身上衣物尽数褪去,散落一地。
只顾沉浸其中,享受欢爱。
往后数日,赵诚一如既往,早朝归来便于东暖阁内陪伴凌龙秀,一桌用膳一床共寝,从不避讳。
不惜端茶递水伺候洗漱,竟与宫人争起了活计,生怕奴才不妥帖心细,让她病中受累。
立春每日变着法儿地备膳,偶尔添上一壶青梅酒,桂花酒之类的佐膳。
赵诚亦不以为意,劝着凌龙秀病中切莫贪杯,自己反倒喝了不少。
二月二十五日,赵诚夜间开始盗汗,心烦失眠口干咽燥,甚至伴有轻微咳嗽。
李青与陈济生诊断后,只说兴许是被过了病气,并无大碍。
开了些不痛不痒缓解春燥的方子,赵诚也没上心,仍坚持早朝与政务。
三月初二,赵诚病势不见好转,反而逐渐沉重,盗汗不止低热渐起,嗽中带痰食欲减退。
凌龙秀的病却大有起色,他一度坚持回摄政王府养病,不想累及她,更不想给她添乱。
凌龙秀却执意将他留在慈宁宫,只说宫中便利御医云集,医术又比宫外的大夫不知高明多少,让他安心迁居西暖阁,休养为宜。
赵诚听了心中一暖,只剩点头应下,由着她去张罗。
立春仍旧于一些制作繁琐,浓香醇厚的膳食与酒水中做手脚。
诸如三套汤,佛跳墙,百鸟朝凤,牡丹燕菜等,皆混入龙沙粉,供赵诚每日食用。
直至四月初七,赵诚体质已然大不如前,午后潮热明显,嗽痰带血。
夜间虚汗浸透衣衫,肉眼可见的消瘦疲惫。
李青与陈济生的解释依旧如故,直言赵诚许是宵衣旰食,带病理政。
因而导致病情不断恶化,实则小病也不该轻视,大意反而误事。
赵诚无奈,只得搁置手头政务,告假养息。
期间赵承佑碍着礼数,前来探视过两次。
一见凌龙秀与赵诚二人关系亲密,心中难免膈应,小坐片刻便推说前朝事多,作辞而去。
凌龙秀日日面覆纱巾侍疾,辅佐朝政之余,面上依旧悉心照料赵诚,且三番五次将其劝服,留在宫中就医。
赵诚每每拗不过,只得听之任之。
直到四月初九,昌明带来钱灵姿怀有身孕,已两月有余的消息。
赵诚方下定决心离宫,赶回摄政王府。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并未打乱凌龙秀的阵脚。
反之,她仍从容应对,命立春遣人将摄政王府府医郁兰祈,悄无声息地召进慈宁宫。
她不动声色便将郁兰祈一家老小,皆请入慈宁宫,并让立春将一盒研磨细腻的龙沙粉,交到郁兰祈手中。
郁兰祈惊得脸色发白冷汗涔涔,倒还不知其中缘故,一味对着凌龙秀磕头告饶。
凌龙秀只得直言,赵诚已然染上痨症。
若是他肯出手相助,便将龙沙粉混入赵诚每日服用的汤药中,若是不肯,郁家满门性命堪忧。
郁兰祈听得咋舌,霎时瘫软在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凌龙秀见他迟迟不语,抬手便命立春将郁家老小押入慎刑司,听候处置。
郁兰祈慌乱之际,只得不断磕头,连声求饶更甚。
并晓以利害渗析底里,那赵诚岂是好糊弄的主?
如若他诊断出结果,却并未据实以告,兴许还能蒙混几日,可一旦汤药无效,赵诚自然会另寻名医诊治,到时他自身难保不说,只怕牵连甚广。
凌龙秀依旧面色从容,知会郁兰祈,她并没有让他刻意隐瞒赵诚的病情,他大可以直言不讳。
再开一些对症调理的汤药给他,做做样子即可。
即便久治不愈,赵诚要另寻名医也由着他。
横竖痨病也是不治之症,无论请来多少名医,抓药煎药皆由郁兰祈经手,那么一切仍在他掌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