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摸酉时三刻,凌龙秀哭至晕厥。
潘玉勋伤痛之余,仍不忘将其抱上紫檀木百鸟朝凤纹罗汉床,让她安心睡下。
他兀自稳住心神,拭去眼角泪痕,与同样眼眶湿润的立春交代几句,让她务必寸步不离好生照料。
保险起见,不若召御医进殿,整夜侍疾为上。
又将告发赵诚的书信重新收入信封,嘱咐她务必妥善保管,切勿示人。
立春吸了吸鼻子,接过书信,点头应下。
虽有万般不舍,心中更惧怕她会做出极端之事,但他始终是外臣,仍需赶在宫门下钥之前离去。
立春目送潘玉勋离去,只剩守在床前看顾凌龙秀。
窥得她昏睡时,眼角仍挂着泪迹,不由摇头长叹,感慨造化弄人之余,更痛惜她的遭遇。
夜半寅时左右,立春靠在床边打盹儿,凌龙秀却懵然醒转。
一睁开双眼,脑子里承载着的一切不堪与仇恨,又涌现出来,令人痛到麻木。
她强支纤躯坐起身,越过立春来到紫檀木祥云纹书案前,提笔写下那行字:
聚麀之乱世难容,惜身不惧污名重。
看着杨玄若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谶言,只觉浑身寒意顿生,不禁自忖起来。
杨玄若啊杨玄若,你早知我命途多舛,为何还要漠视我入宫?
如果这一切便是所谓的命运步入正轨,那么我情愿入宫之前,你就告诉我全部,一绳子吊死也好过如今这般境况。
兄弟聚麀,因我而起,悖德逆伦,天理难容。
这是不是我的报应?
这是不是背弃天子,给天下人做了个淫秽表率,所以应有此报?
如今除了空留一世骂名,还剩下什么?
想到这里,凌龙秀一头趴在书案上,泣不成声。
赵承佑不会原谅她,她也不会放过赵诚。
到头来,她只剩孤零零坐在凤位上,完成赵赦的遗志,替他守江山,镇奸邪。
现在她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她跟赵赦会是同年同月同日生,那看似尊贵无匹的命格,实则不过是权力中心,失去一切换来的幸存者。
很明显在他病逝后,她便被赋予了同样的使命与主旨,肩挑起朝堂重任,试图拨乱反正。
可是这一切,从来都不是她想要的。
这样至高无上的权力,这样万人之上的地位,这样受臣民朝拜的尊崇背后,满目疮痍,血泪不尽…
没有人会在意她经受过什么,他日史书工笔,必然将她烘托得淫秽不堪手段卑劣。
挟持幼帝媚乱皇叔,以令天下,不惜设计残害其生母,以保全尊位。
“呜呜呜…”
立春隐约听得低低的饮泣之声,霎时醒了神看向紫檀木百鸟朝凤纹罗汉床,并未见凌龙秀身影,又急得四下张望起来。
最后终是在书案前寻得披头散发,埋头饮泣的凌龙秀。
立春方松了口气,取了件明黄八宝吉祥纹云锦大氅近前替她披上,一下下顺着其薄背,连声宽慰。
“太后,更深露重,你又有病在身,当心勾起弱症啊…”立春忧虑之余仍捋清思绪,提议道,“烦难之事多想无益,太后可还记得潘大人昨日送来的那盏琉璃灯?那其中一面似是阴刻着什么字,不如奴婢去取来点亮,咱们看个究竟?”
凌龙秀依旧只顾埋头呜咽,半晌未见回应。
立春毅然将置于紫檀木祥云纹方桌上,那只黄花梨木雕如意纹方盒打开,取出那盏彩绘精致的琉璃灯。
立春将它放在书案上,勉强挤出笑靥道:“这琉璃灯看着朦胧柔和,想必能缓和烛火跳动时的刺目之感,倒不如常置于书案上,太后看书读奏折时,用着也舒心。”
凌龙秀浑身抽动渐缓,只是并未抬头,依旧沉溺于失落之中。
立春径自拿来蜡烛,将琉璃灯点亮,那些被金粉布散点缀的阴刻字体,透过烛火的幽光赫然显现眼前。
“太后你瞧,真的有字!”立春巴不得如此,方能转移凌龙秀的注意力,立时惊呼出声。
凌龙秀闻声,这才缓缓抬头,哭得红肿不堪的一对丹凤眼瞥向灯盏。
但见阴刻的字迹烟霏露结,翩若流云,上书:
相思湖上抒深意,愿卿窥得水涟漪。
“潘大人真是个深明大义,难得的有心人,可惜…唉…”立春抚上凌龙秀削肩,止不住叹息道,“这世间多的是,‘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这样的遗憾和错过,太后权当是个安慰,做个念想…倒不妨事…”
“你真以为…他不恨我么?”凌龙秀吸了吸鼻子,抬手抹去泪痕道。
“他都…”立春顿了顿,疑惑道,“他都肯重新踏足慈宁宫了,怎会?”
“那大部分原因也是为了朝政大局,为了佑儿不得不如此,在潘国生眼里,哀家手中就如同攥着他们潘氏满门的重大把柄,于情于理,他都会说服潘玉勋重新入内廷行走,匡扶佑儿。再者,砚川的事给哀家带来的影响不小,于潘玉勋而言亦是如此,为着这事,他一时冲昏头脑乱了阵脚,想要找哀家一诉对故人的怀念与不舍,也不是不可能。”凌龙秀漠然分析道。
“唉呀…”立春听得越发头疼,惋惜道,“这原本纯粹的情致,偏生离不开这些明争暗斗权衡算计,真是听着都累…”
凌龙秀两眼停驻于琉璃灯上,抬手摸了摸那些缀着稀疏金粉的阴刻诗句,眼中愈发幽暗深沉。
“要不…这灯还是收起来吧,免得看了更闹心,那摄…赵墨临那个畜生要是见了,又不知该生出多少阴毒心思来。”立春见她满面愁绪,忙道。
“不必了。”凌龙秀抬手制止了她,继而道,“你也知道那个畜生有多无孔不入,没准潘玉勋送礼这事,也逃不过他的耳目,掩掩藏藏反而无私显见私,更叫他疑心,就这么放着吧…”
“太后说得极是,是奴婢失察了。”立春点头道。
凌龙秀亦无心再睡,披衣坐于暖炕上,推窗望月,似是满腔思绪纷乱,随着入窗的冷风飘散。
立春悉知她昨日晚膳未进,命人将小厨房里一直煨着的羊脏羹端来,供其垫饥。
又唤了一直在偏殿候旨的陈济生进门,为凌龙秀请平安脉。
虽心绪起伏伤及肺腑,好在她一直按时服药注重调理,只要静养几日,不再受刺激动肝火,应无大碍。
天色未明,为着不引起任何人的猜忌与揣测,凌龙秀依旧如常,头戴九凤,身着朝服,撑起残躯入太极殿听政。
早朝散后,凌龙秀前脚离开太极殿,赵诚后脚便跟了出来,一同上了万寿辇,往慈宁宫行进。
赵诚将凌龙秀的玉手拢在掌心,一如既往意气风发地进了东暖阁。
立春看得一路心惊,好在凌龙秀从来不苟言笑,因此在得知赵诚所有罪行后,并未显露得过于深恶痛绝。
只是眼神看着尤为冰冷,多有哀莫大于心死的意味,赵诚正是春风得意之际,自然不曾察觉。
二人一坐上暖炕,赵诚便迫不及待搂着她温软纤躯,耳语调笑道:“夫人今日看着精神不大好,可是昨夜睡得不踏实?”
“昨夜看《枕中记》入了迷,就睡得晚些…”凌龙秀正眼没看他,淡漠道。
经过昨日之事,她如今再看赵诚那张冷白妖冶,雌雄莫辨的绝世容颜,只觉肠胃翻涌,看多了急欲作呕。
可在虑得如何能保全自身,又能将他无声无息地铲除之前,她还需装模作样隐忍敷衍,方可图来日。
“是看《枕中记》?还是别有心思啊?”赵诚窥得她并未正视自己,只当她心里有鬼,愈发无所顾忌道。
“你有话就直说,这样装腔作势我看着烦…”凌龙秀依旧侧着脸,冷声以对。
“夫人这是何意?本王这不是关心你么?”赵诚听得挑眉,仍言笑晏晏道,“本王听闻昨日王鹤风带着潘玉勋进殿,不过有些意外罢了,这潘玉勋上书告假,连早朝都置之不理,反倒一心想着要见夫人?叫本王如何不焦心?”
“潘大人是否登门,做过什么,你不是早已了如指掌?还来问我?”凌龙秀趁势白了他一眼,不耐道。
赵诚双手将她揽得愈发紧实,继而道:“这个窥墙贼早已对你心怀不轨,本王当然要盯得紧些!你要知道你如今贵为太后,一言一行都关系重大,宫人口口相传,本王听得那些风言风语,好似他还恬不知耻地给你送了贺礼,你叫本王作何感想?万一他真敢背着本王给你传情递意,岂不是白白做了活王八?”
凌龙秀双肩一抖,猛地一下挣开了他的怀抱,指着紫檀木祥云纹书案上那盏琉璃灯,没好气道:“他送的贺礼就在那里,立春不过生怕我看奏折熬坏了眼睛,看着那琉璃灯透出的火光,比之寻常灯罩下的柔和些,才置于书案上供我夜读,看不过眼?只管丢出去砸碎便是!”
凌龙秀也不带怕的,横竖这青天白日,那琉璃灯没点着,上面寄情的诗句亦瞧不见,反可以借力打力。
立春见状,忙附和道:“正是呢,不过一盏寻常的美人灯罢了,这年节贺礼繁多,谁送的有什么打紧?实用才上算不是?若王爷实在看着点眼,奴婢收到库房去便是。”
“也不必藏着掖着了,丢出去要紧!”凌龙秀越发顺杆子往上,厉声道,“一盏灯罢了,要砸就当着我的面砸!就是砸上一百盏,又有什么可心疼的?”
赵诚远远看了那盏琉璃灯几眼,恰巧正对着他的那两面琉璃上,一面是位美人坐在凉亭美人靠上,另一面则是洒了些金粉点缀。
看上去有些华而不实,也确实只是一盏普通的美人灯。
听得她们这般言辞,不觉怒气散去大半,他反赔礼道:“夫人,本王并无此意啊…之所以如此上心,不过听说昨日朝阳殿内似有异响,放心不下你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