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外的朔风卷着冰凌子,狠狠砸在油毡帐篷表面,发出密集的“噼啪”爆响。
帐篷里燃着个破铁皮炉子。
劣质石炭燃烧冒出的黑烟直往人鼻孔里钻,呛得人嗓子眼发干发苦。
扶苏裹着一件油乎乎的羊皮袄,蹲在一块刷了黑漆的宽大木板前。
他右手握着一块白垩土,在木板表面画着密密麻麻的几何线条。
左手下意识地转动那把半尺长的纯铁大扳手。
金属表面被他的手汗盘得瓦亮,反射着炉火的微光。
厚重的棉门帘被人猛地掀开。
一股夹着雪沫子的冷风灌进帐内,把铁炉子里的火苗吹得东倒西歪。
淳于越拄着根拐杖,跌跌撞撞扑进来。
这老儒生冻得脸色发青。
胡须挂着两坨晶莹的冰碴子,连路都走不稳,整个人打着寒颤。
“大……大公子啊!”
淳于越扔了拐杖,扑通一声跪在泥土地面。
他双手死死拽住扶苏满是油泥的袖管,老泪纵横。
“咸阳城……毁了!那九公子不当人子啊!”
老头子哭得直打嗝,呼出一团团白气。
扶苏眉头皱成个死结。
他嫌弃地抽回胳膊,往后退了半步,躲开淳于越喷出的唾沫星子。
“老师,您跑这苦寒之地来作甚?”
淳于越拿袖口抹了把鼻涕,眼眶通红,布满血丝。
“老臣拼了这条老命,也得把您接回去主持大局!”
他咬着后槽牙,腮帮子处的松弛皮肉直哆嗦。
“那嬴子夜把儒门经典拿去造纸,造什么铁皮怪物,搞得乌烟瘴气!”
老儒生压低嗓门,神神秘秘地往前挪了半尺。
“老臣暗中联络了关东几家残存的世族,手里凑了两万死士。”
“大公子振臂一呼,咱们立刻杀回咸阳,废了那暴君,复辟周礼……”
“当啷。”
扶苏手里的铁扳手敲在旁边那个铁皮炉子边缘。
溅起一串火星子。
吓得淳于越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咽进肚子里,喉结滚动了一下。
大秦皇长子叹了口气。
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最敬重的老师,像看个不可理喻的傻子。
“死士?两万人?拿什么打?”
扶苏语气里带着浓浓的鄙夷。
“拿竹简去敲火枪的枪管吗?还是拿嘴去咬炮弹?”
他转过身,用手里的扳手点着那块黑板。
发出清脆的“邦邦”声。
“老师,您来看看这个。”
淳于越揉着昏花的老眼,凑过去盯着那些带箭头的弯曲线条,满脸茫然。
“这……这是何等鬼画符?”
“这是红衣大炮的弹道抛物线受力分析!”
扶苏的声音猛地拔高,透着一股子走火入魔的轴劲。
“炮弹离膛那一刻,受火药推力和重力向下的拉扯影响。”
他扳手重重戳在黑板的一个顶点位置。
“根据这几何切角算出来,炮口抬高三十五度,射程最远,杀伤面最广!”
扶苏一把揪住淳于越的领口,把他硬生生拽到黑板跟前。
“您给我算算!”
“用您的微言大义,用孔孟之道,把这个落点坐标给我算出来!”
淳于越衣领勒紧,脖颈血管凸起,脸皮憋成猪肝色。
“大逆不道……你这是奇技淫巧!”
老儒生双手乱抓,拐杖在地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治大国若烹小鲜,讲的是仁义教化,岂能靠这等杀戮算计……”
“闭嘴吧!”
扶苏用力一推。
淳于越往后踉跄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冰凉的泥水坑里,溅了一身脏泥。
“您的仁义,能算出蒸汽机锅炉的压强临界点吗?”
扶苏举着扳手,眼底透着狂热的光芒,大口喘着粗气。
“不能!”
“您的教化,能算出两块万斤巨石拼合时的摩擦系数吗?”
“也不能!”
大皇子冷笑一声,重新蹲回黑板前。
“这天下,没有物理学解决不了的难题。如果有,那是参数算错了。”
他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
“阿古拉!滚进来!”
帐帘掀开,那个丢了门牙的匈奴头目探进脑袋,一脸讨好。
“大公子吩咐。”
“拿把铁锹给他,带去西面城墙工地和水泥。”
扶苏指着地面的淳于越。
“他若背论语,断他口粮。”
“若能算出泥沙和水的正确配比,赏半个水煮土豆。”
淳于越两眼发黑。
他看着那个曾经温文尔雅、如今满手油污的皇长子。
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耳膜突突直跳。
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嘴里尝到一股浓烈的咸腥味。
“大秦……大秦危矣啊……”
老儒生凄厉惨叫一声,喷出一口带黑块的老血。
双眼翻白,直挺挺昏死过去,脑袋砸在泥地处。
镜头切回咸阳城,麒麟殿。
炭火盆烧得红彤彤的,散发着好闻的松木香气。
嬴子夜斜靠在铺着厚软垫子的黑檀椅里。
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电报纸,眼角微微抽搐了两下。
“老樊。”
他把纸片弹向旁边。
樊哙正拿着根剔骨尖刀抠牙缝,听到声音赶紧伸手接住纸片。
“公子,啥事?”
嬴子夜揉了揉眉心,嘴角勾起一抹无奈又好笑的弧度。
“去天机阁,找老欧要一本《微积分基础与高等几何》,拿油纸包严实。”
“让快马加急,送到雁门关长城营地。”
他打了个哈欠,端起茶碗吹开表面漂浮的茶叶沫。
“我这大哥,算是彻底废了。”
“皇位全抛脑后了,搁长城算摩擦系数玩命呢。”
樊哙挠了挠油腻腻的头皮,把电报纸团成一团塞进袖兜。
“大公子也是个实诚人,修长城多累啊,哪有在咸阳吃红烧肉舒坦。”
大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碎步声。
相国萧何夹着那个边缘绑铁丝的旧算盘,火烧屁股一样窜进门槛。
他两个黑眼圈浓得发黑,嘴唇干裂起皮。
“公……公子!西边出岔子了!”
萧何跑得太急,鞋底在地砖表面打了个滑,险些摔个狗吃屎。
嬴子夜连眼皮都没抬,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
“把舌头捋直了说,天塌下来有个高的人顶着。”
萧何咽了口带血腥味的唾沫,双手死死按着桌案边缘,手背青筋暴起。
“韩信将军带着西征军主力,已经打进孔雀王朝地界了。”
“可是西域三十六国,看着咱们运兵车全拉走了,又开始眼红不安分!”
老相国急得直跺脚,皮靴敲出杂乱的声响。
“楼兰和乌孙那几个老国王,暗中联络,把咱们运石炭的商队扣押在戈壁滩。”
“他们扬言要大秦交双倍的过路费,否则截断那条铁路线!”
嬴子夜放下茶碗。
瓷盖磕碰碗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西域那片绿洲区域。
眼神里瞬间透出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懒散杀意。
“过路费?”
他伸手扯过旁边挂着的黑色大氅,披在肩头。
“老樊,去城外大营,随便挑个百人队的校尉。”
樊哙眼睛亮了,一把握紧腰间的刀柄,呼吸瞬间粗重。
“公子,带多少兵马?老子亲自带队去把那帮西域蛮子剁碎喂狗!”
嬴子夜轻笑一声,拍了拍袖口的灰尘。
他语气轻描淡写,像在吩咐出门买几颗烂白菜。
“带什么兵马。”
“让那个校尉,开一辆蒸汽装甲车,带两门迫击炮过去。”
嬴子夜转过头,看着张大嘴巴的萧何。
“告诉楼兰国王,大秦从来不交通行费。”
“那两发开花弹,算本公子赏他的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