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郡,黄海边。
咸腥的海风卷着白色的碎浪,狠狠拍在礁石表面。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死鱼烂虾的腥臭味,混杂着刚刚搭建起来的砖窑里飘出的石灰呛人味。
“咳咳……呸!”
萧何站在泥泞的沙滩处。
他手里攥着一卷足有胳膊粗的竹简,被海风吹得东摇西晃。
老相国眼袋黑得发紫,刚张嘴想骂人,一阵带着咸味的风沙直接灌进喉咙眼。
他赶紧偏过头,往干枯的草叶里吐了口带沙子的黄痰。
“这破地方!连个落脚的干地都没有!”
萧何哆嗦着手,把竹简摊在旁边一块相对平整的黑礁石上。
那是天机阁昨天连夜送来的《大秦第一皇家造船厂初步预算表》。
只看了一眼最底下的那个总计数。
萧何觉得脑瓜子嗡的一声,眼前一黑。
心脏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死死攥住,连喘气都费劲。
“六……六千万贯?”
他嗓音劈裂,像被踩了脖子的鸭子。
“还要征调十万民夫开山采石,烧制几十万斤水泥填平海湾?”
“建……建十六个干船坞?”
萧何腿肚子开始疯狂打转,脚下那个破烂的布鞋在烂泥里滑了一下。
“扑通。”
他一屁股跌坐在带着鱼腥味的泥洼里。
脏水瞬间浸透了官服的下摆。
萧何根本顾不上脏。
他死死抱着那个少了两颗珠子的旧算盘,脸色惨白如纸。
胃里一阵痉挛,酸水直往嗓子眼涌。
“呕——”
老相国趴在礁石边缘,对着底下的海水一阵干呕。
连隔夜的苦水都吐出来了。
“老萧,悠着点,别把苦胆吐海里,龙王爷嫌苦。”
身后传来一道油腻腻的调侃声。
沈万三顶着一头亮晶晶的油汗,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沙子走过来。
这胖子今天穿了件俗气的大红绸缎袍子,走起路来肥肉乱颤。
他大金牙在阴沉的天色下依然闪亮。
“老沈!你还有脸笑!”
萧何擦了擦嘴角的酸水,眼珠子通红,像一头被逼上绝路的饿狼。
“六千万贯!国库连个底儿都没了!”
他抓起一把湿沙子,狠狠砸在沈万三肥硕的鞋帮子处。
“你昨儿在朝堂上夸下海口,说不花国库一文钱。”
“钱呢?你这胖子难不成能拉出金粑粑来?”
沈万三不恼。
他慢条斯理地从袖筒里掏出一块熏香的手帕,擦掉鞋面的沙子。
“老萧啊,你这人就是死脑筋。”
沈万三笑得像只成了精的老狐狸,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公子教过咱们,借鸡生蛋才是最高明的手段。”
他转身,短粗的手指指向琅琊城方向。
那里,住着齐鲁大地残存的几百家巨富豪绅。
当年大秦扫平六国,这帮人靠着贩卖海盐和丝绸,家里藏的铜钱都长了绿毛。
“昨晚,我让锦衣卫的袁指挥使,给城里那帮有钱的老爷们,挨个送了张红帖子。”
沈万三压低嗓门,声音里透着一股子阴狠的算计。
“今天午时,大秦商部在琅琊郡守府,办一场‘大航海股份认购大会’。”
萧何愣住了,忘了擦下巴上的泥水。
“股份?那是啥玩意?”
沈万三搓着肥厚的手掌,唾沫星子乱飞。
“公子说了,这叫大秦第一皇家造船股份责任制!”
“把造铁甲舰的钱,拆成一万股。”
“一股作价六千贯。”
“买得多,等舰队从海外拉回金银珠宝,按比例分红。”
萧何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挠了挠凌乱的头发,眉毛拧成了一个死结。
“那帮齐鲁老抠门,精得跟猴一样。”
“没见着真金白银,他们肯掏钱买这看不见摸不着的破股份?”
沈万三冷笑一声,脸上的肥肉抖出一股子煞气。
“肯不肯,由不得他们。”
“我跟锦衣卫借了三百个带绣春刀的缇骑。”
这胖子咬着牙,露出资本家最丑恶的嘴脸。
“大会上,第一排摆着茶水,那是给认购大户准备的。”
“最后一排,摆着铡刀。”
沈万三凑近萧何,呼出一口大蒜味。
“谁敢不买?”
“那就按‘阻碍大秦远洋国策、暗通海外敌国’的叛国罪论处。”
“当场抄家灭族,家产全部充公!”
萧何打了个寒颤。
他看着面前这个满脸堆笑的胖子,后背冒出一层冷汗,风一吹凉飕飕的。
狠。
太狠了。
这哪里是募资,这简直是明抢。
还要抢得名正言顺,让你捏着鼻子喊大秦万岁。
“老沈,你这么干……”
萧何咽了口唾沫。
“就不怕逼反了齐地?”
“反?他们拿什么反?”
沈万三不屑地撇撇嘴。
“韩信将军带着马克沁去西边了,可咸阳城外还停着十几辆蒸汽装甲车呢。”
“谁敢冒头,公子不介意拿他们试试炮弹的准头。”
琅琊郡守府。
正午的日头毒辣,烤得青石板路面发烫。
郡守府大堂里,挤满了齐鲁两地有头有脸的豪商。
个个穿着绫罗绸缎,腰里挂着玉佩,此刻却像鹌鹑一样缩着脖子。
空气里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混合着几十种昂贵香料味和因为恐惧冒出的酸汗味。
沈万三端坐在主位处。
手里端着个紫砂茶壶,对着壶嘴“滋溜”吸了一口热茶。
两旁,三百锦衣卫按刀而立。
绣春刀的刀刃半出鞘,反射着森冷的寒光。
堂下最末尾,赫然摆着三口寒光闪闪的狗头铡。
铡刀边缘还有暗红色的干涸血迹。
“各位掌柜的。”
沈万三放下茶壶,笑眯眯地环视一圈。
“大秦要造铁船下海,去美洲挖金山。”
“这是公子给各位发财的机会。”
他从怀里掏出一沓印着黑龙大印的票据,拍在桌面上。
“股份认购书在此。”
“最低十股起步,上不封顶。”
堂下鸦雀无声。
半晌,一个卖私盐起家的王大官人,大着胆子往前蹭了半步。
他擦着额头的冷汗,声音发抖。
“沈大人……这……这铁船要是沉了……”
“或者在海里迷了路,回不来……”
王大官人肉痛地直咧嘴。
“草民这六万贯家底,不就全打水漂了?”
话音刚落。
沈万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抓起桌面的惊堂木,狠狠砸下去。
“啪!”
一声巨响,震得堂下众人浑身一哆嗦。
“好大的胆子!”
沈万三指着王大官人的鼻子,破口大骂。
“铁甲舰乃公子亲自设计的图纸,有天命加持,你敢咒它沉?”
他冲着旁边的锦衣卫一挥手。
“此人居心叵测,诋毁大秦皇家舰队,必定是六国余孽安插的细作!”
“拖下去!砍了!”
“家产即刻查封,全部折算成造船股份!”
两个如狼似虎的锦衣卫直接扑上去。
一把揪住王大官人的衣领,像拖死狗一样往后头的铡刀拖。
“大人!沈大人!草民失言啊!”
王大官人吓得尿了裤子,一股骚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我买!我买一百股!我倾家荡产买啊!”
他死命扒着门槛,指甲在木头上抠出几道血印子。
沈万三充耳不闻,端起茶壶又滋溜了一口。
“咔嚓!”
后堂传来一声沉闷的利刃切骨声,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血腥味顺着穿堂风飘了进来。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豪商的脸全白了,连呼吸都停了。
沈万三重新挂上那副弥勒佛般的笑脸。
他指了指桌面的认购书。
“还有谁觉得这买卖亏本的,可以站出来聊聊。”
“没……没亏本!”
一个布庄大掌柜抢先扑出来。
连滚带爬冲到桌案前,抓起毛笔就签字,手抖得像筛糠。
“草民认购两百股!大秦舰队战无不胜!”
有人带头,剩下的豪商生怕慢一步被拖去喂狗头铡。
瞬间蜂拥而上。
扯破了绸缎衣服,踩掉了鞋子。
“我认三百股!回家就变卖家产!”
“别挤!老夫认五百股!别杀我!”
不到半个时辰。
那一万股的票据被抢购一空。
甚至还有几个没抢到的商人,跪在地上抱着沈万三的大腿哭求多发几股保命。
沈万三心满意足地收起账本。
六千万贯。
一分不少,全齐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海边工地方向。
夕阳把海面染成一片血红。
几千个民夫正在沙滩处疯狂挖土。
“公子这招空手套白狼,真是绝了。”
沈万三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个饱嗝。
身后,锦衣卫百户凑过来,压低声音。
“沈大人,接下来咱们怎么干?”
沈万三眼神瞬间变得冷酷。
他看着远处翻滚的海浪,冷笑一声。
“去告诉欧阳冶,钱管够。”
“让天机阁的匠人三班倒。”
“一个月内,我要看到第一艘铁甲舰的龙骨铺在船坞里。”
他转过头,盯着那个锦衣卫百户。
“那些出钱的豪商要是敢反悔或者拖欠。”
“你猜,公子那两挺新造出来的连发水冷马克沁,会不会卡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