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布落地,扬起一阵呛人的灰尘。
一股浓烈的菜籽油混杂铁锈的怪味,瞬间钻进所有人的鼻腔。
八根粗糙打磨的生铁管束成一圈,底座死死卡在沉甸甸的榆木架子里。
旁边挂着条黄澄澄的铜制长弹链。
尾端拖进地面的木头箱内部,里头全是澄光瓦亮的金属颗粒。
嬴子夜往后退了半步,嫌弃地抬手扇风。
“欧阳老头这浇筑工艺还是太糙,回去扣他半个月薪水。”
旁边蒙恬咽了口干沫,脖颈子僵直。
手心全是冷汗,死死攥住腰间剑柄。
“殿下,这铁疙瘩连个刃都没开,能顶用吗?要不末将提刀去顶一阵?”
蒙恬急得直跺脚,盔甲甲片哗啦啦作响。
“顶个屁,”嬴子夜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踢了踢铁支架。
“樊哙!别蹲后头抠脚丫子了,滚过来接客!”
樊哙顶着乱糟糟的络腮胡,从弹药箱侧面钻出来。
手里还攥着半只啃得坑坑洼洼的烤羊腿。
“哎!来嘞!”
他把羊腿往腰带里一塞,顺手在满是油污的裤腿抹了两把掌心。
坡道下方。
碎石子被沉重的皮靴踩成粉末,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项羽双眼熬得血红,满脸糊满干涸发黑的血痂。
距离高坡不到五十步。
他踩过满地残肢断臂,脚底板全是一踩一滑的黏腻碎肉。
喉咙里爆出野兽被逼入绝境般的嘶吼。
“暗器伤人……算什么英雄好汉!”
霸王戟在半空中猛地抡了个半圆,硬生生扯碎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
这股骇人的风压,刮得坡顶野草全部贴地倒伏。
连那条黄铜弹链都被风吹得叮当乱响。
两步跨到机枪跟前,樊哙一双长满黄茧的熊掌,啪地拍在铸铁摇柄表面。
“殿下,这玩意咋弄?连根烧火棍都不如。”
他瞪着铜铃大的牛眼,双手较劲,眼瞅着要将整个底座拔起来抡出去。
“当暗器砸死那憨货?”
嬴子夜气得一巴掌呼在樊哙后脑勺。
“你脑子里装的都是猪大肠?转那个把手!往顺时针转!”
“啥……啥叫顺时针……”樊哙摸着后脑勺发懵。
眼看项羽冲破三十步防线。
沉重的脚步声震得蒙恬头盔直晃悠。
“往右摇!死命摇!吃奶的劲儿全使出来!”
嬴子夜迅速退到安全距离,双手紧紧捂住耳朵,顺便闭紧嘴巴。
“哦哦!好嘞!往右!”
樊哙咧开大嘴,露出两排泛黄的粗牙。
粗壮的胳膊猛然绷紧,皮肤底下浮现出小指粗的青筋。
嘎吱。
一开始齿轮没磨合好,铁管发出令人牙酸的干涩摩擦声。
紧接着。
咔哒、咔哒哒、哒哒哒哒哒——!
沉重的金属咬合。
撞针在弹膛里疯狂运动,快成一片残影。
八根枪管飞速旋转,枪口喷出半尺长的刺眼火舌。
震耳欲聋的咆哮声,瞬间撕裂战场的嘈杂。
那不是弓箭的嗖嗖声。
那是纯粹野蛮的金属风暴,是死神用钝刀子疯狂切割生牛皮的动静。
无数黄澄澄的滚烫弹壳从抛壳窗喷溅而出。
叮叮当当落了满地。
一颗冒烟的弹壳蹦跶两下,顺着蒙恬的靴子缝钻了进去。
烫得这位长城军团统帅原地起飞。
“哎呦娘哎!烫烫烫!”
蒙恬捂着脚踝单腿蹦跶,狼狈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猫。
二十步。
项羽借着冲刺的巨大惯性,双膝微曲,皮靴踩出一个深坑。
整个人如同出膛炮弹般跃向半空。
浑身肌肉隆起,把厚重的里衣撑得快要爆裂。
霸王戟带着排山倒海的压迫感,直劈嬴子夜面门。
“秦狗!受死——”
死字刚卡到嗓子眼。
密集的铅弹,带着每秒几百米的恐怖初速,迎面撞上一团肉体。
砰!砰砰砰!
项羽引以为傲的护体真气,像熟透烂掉的西瓜皮,碎得毫无尊严。
楚国祖传的精钢重甲,在这场火器降维打击面前,连一层薄纱都不如。
第一颗子弹砸中左肩甲。
护肩崩碎,连带着一大块翻卷的紫红色皮肉飞溅而出。
项羽浑身猛地一僵。
剧痛顺着神经末梢,像锥子一样凿进脑仁。
接着是第二发、第七发、第二十发。
半空中的项羽,仿佛撞见一堵看不见的无形铁墙。
接着无数柄大铁锤,毫不留情地疯狂捶打他的胸膛。
鲜血顺着破碎的甲胄缝隙狂喷。
血雾在阳光折射下,弥漫出诡异的猩红色。
他像个被顽童撕扯烂的破风筝,硬生生被这股金属洪流推着往后倒飞。
“这……绝不可能……”
项羽瞳孔剧烈震颤,眼球充血外凸。
脑子里那些师傅教导的剑法、枪决、武道巅峰的尊严。
全被这些看不见的暗器,打成了千疮百孔的筛子。
樊哙还在那儿嘎嘎傻笑。
哈喇子流出老长。
摇柄转得几乎冒烟,枪口烧得通红,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混杂焦肉味。
一发流弹擦过地面的石头,火星子乱窜。
“行了行了!停手!赶紧撒手!”
嬴子夜隔着老远踹了樊哙屁股一脚。
“你想把大秦首席修路工头打成肉泥啊!”
樊哙这才意犹未尽地松开熊掌。
铁管子借着惯性又转悠两圈,吐出最后几枚弹壳。
“哒、哒。”
枪口冒着袅袅青烟,枪管烫得空气都在扭曲变形。
坡底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项羽重重砸进一个烂泥坑。
崩起半米高的脏泥水。
那杆百十来斤重的霸王戟脱手飞出,斜插在几步开外的黄土中。
青铜戟杆嗡嗡乱颤,发出悲鸣。
他仰面躺着。
胸前、胳膊、大腿边缘,全是触目惊心的血窟窿。
万幸嬴子夜提前交代过避开致命部位,只打四肢和边缘,不然此刻早成了一地烂肉。
项羽艰难地抽搐两下。
喉结上下滚动,发出破风箱漏风的刺耳声响。
温热鲜红的血沫子,顺着嘴角咕嘟咕嘟往外溢。
十根手指死死抠进地面的烂泥,指甲盖全部翻折。
剧痛让他整个人痉挛缩成一团。
他费力偏过脑袋,视野被血水糊成暗红。
死死盯着坡顶那个还在冒烟的粗黑管子。
牙齿咬得咔咔作响,连后槽牙都崩碎半颗。
“咳……咳咳……”
项羽咳出一大口带着内脏碎片的黑血,声音嘶哑得如同粗糙砂纸打磨木头。
眼底全是不甘和彻骨的恐惧。
“你……你们……”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腔剧烈起伏,夹杂着咳喘声断断续续开口。
“那……那个会冒火的……到底……是个什么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