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破开厚重的云层。
咸阳城西郊,一大片皇家林苑原先养着几百头梅花鹿。
这会儿全变了样。
参天大树被砍得精光,树桩子留了一地。
几千个光膀子的刑徒,喊着号子,用粗麻绳拉着巨大的石磙。
把冻得硬邦邦的黄土地碾平。
汗水顺着他们黝黑的脊背往下淌,在冷风里冒着白气。
萧何抱着他那个掉漆的旧算盘。
站在临时搭的木头台子上,冷风吹得他山羊胡子乱颤。
他低头瞅着手里那份天机阁的建设预算竹简。
眼角抽搐得像得了羊癫疯。
“公、公子哎。”
萧何咽了口干沫,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咕咚声。
他把竹简递到嬴子夜跟前,手指头直打哆嗦。
“您看看这账!光是建这五个高炉的耐火砖,就得花两万贯!”
“还有那铁矿石、煤炭,流水一样的往里砸钱啊!”
老头心疼得五官挤成了一团。
虽然抄了三大氏族的家,国库现在肥得流油。
但看着钱像大风刮走一样花出去,他这财迷病还是犯了。
“咱们这钱,是不是省着点花?那高炉建三个行不?”
嬴子夜披着那件玄色狐裘,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
他手里捏着把木梳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刮着自己的掌心。
木齿划过皮肤,带起一阵麻痒。
“老萧,你这格局,也就配管管咸阳城的菜市场。”
嬴子夜翻了个白眼,把木梳扔在桌上。
发出一声脆响。
“省钱?造军火你跟我提省钱?”
他站起身,走到台子边缘,指着底下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
“这叫前期投资懂不懂?”
“等咱们的枪炮造出来,别说两万贯,就是二十万贯。”
“去草原上溜达一圈,不全抢回来了?”
萧何被噎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嘀咕着退到一边,拨弄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算计着怎么抠搜点。
嬴子夜没理他。
他在脑海中拉开那道幽蓝色的系统光幕。
“系统,召唤首席大匠,欧阳冶。”
他在心里默念。
“叮!召唤指令确认,正在匹配顶尖军工狂人……”
冰冷的机械音在脑瓜子里炸开,带着股金属颤音。
台子底下的空地上。
毫无征兆地荡起一圈空气波纹。
紧接着,“唰”的一下,一道白光劈落。
没多大响动,光线却刺得人睁不开眼。
白光散去。
一股子浓烈的焦煤味儿混着铁锈气,瞬间弥漫开来。
空地上多出个像黑熊一样的壮汉。
这人个头比樊哙还高半个头。
光着上半身,肌肉块块凸起,像一块块生铁疙瘩。
身上满是烧伤和烫伤留下的暗红色疤痕。
他腰上围着条看不出颜色的脏皮裙。
手里拎着把比人还高的黑铁大锤,锤头少说也有百十来斤。
“欧阳冶,参见主公!”
大汉把铁锤往地上一顿。
“轰”的一声,地面被砸出一个浅坑。
震得台子上的萧何一个趔趄,差点抱不住算盘。
欧阳冶嗓门奇大,像个破铜钟。
他那双眼睛瞪得像铜铃,满脸的络腮胡子,看着就不好惹。
嬴子夜看着这副尊容,满意地点点头。
要的就是这股子打铁的疯魔劲儿。
旁边几个巡逻的禁军看到这凭空冒出来的怪物,吓了一跳。
一个新兵蛋子紧张地握紧了手里的青铜长戈。
枪尖抖得厉害。
欧阳冶转过头,那双大眼珠子死死盯住那柄青铜长戈。
他快步走过去。
一把攥住枪杆。
新兵吓得往后一缩,根本拔不动。
“这啥破玩意儿?”
欧阳冶满脸嫌弃地看着那泛着绿锈的青铜矛头。
他两只蒲扇大的手握住矛头两端。
也没见怎么用力。
“咔吧!”
一声脆响。
大秦步兵标配的青铜长戈。
被他硬生生从中间撅成了两截!
新兵跌坐在地上,脸白得像抹了墙灰。
张着嘴,半天没发出一点声音。
“脆皮垃圾!全特娘的是脆皮垃圾!”
欧阳冶把断成两截的青铜戈扔在地上。
像丢废铁一样。
他仰起脖子,冲着天空发出一声狂野的咆哮。
“这种软绵绵的东西,怎么能叫兵器!”
“大秦的将士,难道就拿着这种破烂去砍人?!”
他转头看向台子上的嬴子夜,眼睛通红。
像一头闻到血腥味的野兽。
“主公!给俺炉子!给俺铁矿!”
他一拳重重砸在自己的胸膛上,发出擂鼓般的闷响。
“俺要给主公,给大秦,炼出真正的‘钢’!”
“这疯子哪来的?”
萧何躲在嬴子夜身后,擦着脑门上的冷汗。
他看着地上的断矛,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一把长戈好几百钱呢,这就给撅了?”
嬴子夜扯起半边嘴角,笑得有些猖狂。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带有焦糊味的羊皮卷。
手腕一抖,羊皮卷在半空中展开,飘向台下。
“胖子接住。”
欧阳冶伸手一抓。
粗糙的手指捏住羊皮卷的边缘。
他只看了一眼上面的图纸,眼珠子瞬间就瞪直了。
那是一张现代高炉炼钢的简易图纸。
虽然粗糙,但上面的进风口、加料口、还有那奇妙的内部结构。
对这个打了一辈子铁的狂人来说。
简直就像是饿死鬼看见了满汉全席!
欧阳冶双手哆嗦着。
那双常年握铁锤稳如泰山的手,此刻抖得像筛糠。
他把羊皮卷捧在脸前,恨不得把上面的墨迹看进眼睛里。
“这……这结构……这风门的设计……”
他嘴唇打着颤,喃喃自语。
眼眶居然红了,两滴浑浊的眼泪混着脸上的黑灰滚落下来。
“神迹……这是打铁的神迹啊!”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狂热得让人害怕。
“主公!有了这图纸,俺老欧有把握!”
他一脚踢开那柄断裂的青铜戈,铁靴踩在上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三天!”
欧阳冶伸出三根粗壮的手指。
“三天之内,俺要是炼不出好钢。”
他指着旁边正在搭建的一座土炉子。
“俺老欧自己跳进炉子里当炭烧!”
嬴子夜鼓了鼓掌。
“好,我就喜欢你这立军令状的痛快劲儿。”
他指了指那几千个正在拉石磙的苦役。
“场地、人手,全归你调配。”
“放手去干,天塌下来,我顶着。”
欧阳冶像拿到糖果的小孩。
抓起那把大黑铁锤,转身就往工地里冲。
一边跑一边扯着破锣嗓子嚎叫。
“都别磨洋工了!给老子把那些破石头搬走!”
“去几百个人,把煤炭给老子拉过来!风箱呢?风箱在哪!”
看着欧阳冶像个疯子一样在工地里指挥。
嬴子夜满意地舒了口气。
这大秦的重工业,算是迈出第一步了。
一墙之隔。
咸阳宫的地下密室里。
空气闷得发馊。
角落里的几只死虫子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嬴政坐在那张发黄的硬木板床上。
两只手死死抓着那根传音铜管。
他耳朵贴在管口,听着外头欧阳冶那震天响的咆哮。
脑子里嗡嗡作响。
“钢?”
嬴政皱着眉头,下意识地去拔腰间的太阿剑。
拔了个空,才想起来剑在御书房的剑架上挂着呢。
他手指头在空气中虚握了一下。
“那是个什么稀罕玩意儿?”
嬴政嘴里嘀咕着,满脸的迷茫。
他知道青铜,知道生铁。
可这“钢”,这名词他还是头一回听说。
“能比朕的太阿剑还硬?”
他咽了口干沫,喉咙有些发紧。
那逆子连能炸碎假山的黑火药都能弄出来。
这所谓的“钢”,怕不是真有什么毁天灭地的能耐。
“老鬼。”
嬴政转头看向角落里的顿弱。
顿弱正靠着墙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被他一声唤醒,猛地睁开独眼,吓了一跳。
“陛、陛下,老臣在。”
顿弱赶紧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干草。
嬴政站起身,在逼仄的密室里来回踱步。
鞋底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踢踏声。
“这三天,给朕死死盯着西郊那片林苑。”
他眼神闪烁着好奇和焦躁交织的光芒。
“朕倒要看看,他这三天能炼出个什么花来。”
“要是这钢真像那蛮子吹的那么神……”
嬴政停下脚步,双手背在身后。
深吸一口密室里浑浊的空气,嘴角忍不住上扬。
“那大秦的铁骑,可就真成了不可战胜的神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