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块带血的羊皮卷被狠狠砸在布满青苔的石桌上。
卷轴滚了两圈,撞上一个缺口的破瓷碗,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山洞里潮湿阴冷。
石壁上插着的几根火把,火苗在倒灌的穿堂风里疯狂摇曳。
火光把围坐在石桌旁的几个人影,拉得扭曲而狰狞。
项梁深吸了一口洞里的霉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卷羊皮,眼角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
“咸阳传来的密报,都看看吧。”
他嗓音沙哑,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
“咱们这位大秦的监国公子,可真是给了咱们一个好大的惊喜!”
项羽光着膀子,结实的肌肉在火光下泛着铜色。
他烦躁地挠了一把乱糟糟的头发,一把抓起羊皮卷,凑到火把底下。
“三大氏族被发配挖煤?纸币通行天下?”
项羽粗着嗓门念叨,两条浓眉倒竖起来。
“儒家掌门被活活气死,三千弟子填了坑?蒙恬那匹夫交了兵符,还换了啥……不知名的铁管子?”
他越念声音越大,最后猛地把羊皮卷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
“放屁!这咸阳的暗线是不是被吓破胆了,净传些疯话回来!”
项羽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石凳。
“轰隆”一声,几百斤重的石头砸在洞壁上,碎石乱飞。
“嬴政躺下了,一个天天逛青楼的废物皇子,能有这通天的手段?”
他瞪着铜铃般的大眼,鼻孔里喷着粗气。
“叔父,依我看,这就是大秦在虚张声势!咸阳城现在指不定乱成啥样了!”
“闭嘴!”
项梁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破碗直跳。
他看着自己这个头脑简单的侄子,气得直咬牙。
“虚张声势?你当黑冰台是吃素的?连儒家都被连根拔起,这能是假的?”
项梁颓然地跌坐在石椅上,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原本以为始皇假死,那竖子监国,大秦必定内乱,咱们复楚有望。”
他抓起酒葫芦,仰脖灌了一口烈酒,酒水顺着胡子往下淌。
“结果呢?这小子手段比他老子还狠,不仅没乱,反而把朝堂打造成了铁板一块。”
他重重放下酒葫芦,“现在连兵器都换了,咱们拿什么跟人家拼?拿锄头去砸长城军团的铁甲吗?”
山洞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顶上的水滴,“滴答,滴答”地砸在水坑里。
在这压抑的气氛中,这声音像敲在众人心头的丧钟。
一直坐在角落阴影里,摇着一把白羽扇的白衣书生,缓缓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张良。
韩国旧贵族,博浪沙刺秦的策划者,六国余孽中公认的谋圣。
他放下羽扇,从阴影中走出来。
火光照亮了他那张苍白而俊秀的脸。
只是此刻,那张脸上没了往日的云淡风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项公莫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张良弯腰捡起被项羽扔在地上的羊皮团,一点点展开。
他指尖抚摸着上面的字迹,眼神中闪过一丝毒蛇般的阴冷。
“大秦表面稳固,实则步子迈得太大,扯着蛋了。”
项羽闻言,眼睛一亮。
“张良先生,你有法子弄死那小兔崽子?”
他握紧拳头,骨节咔咔作响。
“只要你出个主意,俺这就带八千江东子弟,杀过长江去,一枪捅穿他的咸阳宫!”
“硬拼必死,项将军空有霸王之勇,却不知智取。”
张良冷笑一声,羽扇在手心轻轻敲打。
“大秦如今最大的弱点,就是那个所谓的天机阁,和那个不知所谓的纸币。”
他转头看向项梁。
“项公,我有一计,可乱其军心,断其后路,名曰……连环计!”
张良将羊皮卷铺在石桌上,手指在咸阳的位置重重一点。
“这第一计,名曰釜底抽薪。”
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那嬴子夜不是靠纸币收拢了关中的粮食吗?咱们就派人潜入咸阳,烧了那些皇家粮仓!”
“粮食一没,纸币就成了废纸,咸阳百万饥民,第一个饶不了他!”
项梁听得连连点头,眼底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苗。
“妙啊!断其粮草,不战自乱。那第二计呢?”
“第二计,反间计。”
张良羽扇一摇,指向咸阳周边的驻军标记。
“蓝田大营里,有不少将领当年受过昌平君的恩惠。那竖子提拔了一帮泥腿子,老派军侯心里能服气?”
他压低嗓门,透着股阴损劲儿。
“咱们带足金银,暗中联络那些心怀不满的旧将。”
“等粮仓一烧,流言四起,他们趁机兵谏,这大秦的军心,不就散了吗?”
项羽听得热血沸腾,一巴掌拍在石桌上。
“好!到时候俺带兵接应,里应外合,杀他个片甲不留!”
张良没理会项羽的叫嚣,眼神变得愈发深邃。
“至于这最关键的第三计……擒贼先擒王。”
他用手指在羊皮卷上画了个圈,圈住了“天机阁”三个字。
“那个欧阳冶,能造出新式兵器,是那竖子的军工大脑。”
“只要派最顶尖的死士,潜入天机阁,做了他。”
张良冷哼一声。
“这大秦的流水线,就成了一堆破铜烂铁。没了新兵器,蒙恬的长城军团就是没牙的老虎!”
山洞里,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项梁激动得站起身,一把握住张良的手。
“张良先生真乃神人也!此连环计一出,那嬴子夜插翅难逃!”
张良微微扬起下巴,羽扇遮住半张脸,眼底满是傲然。
“此计环环相扣,那纨绔公子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绝不可能同时应付三路绝杀。”
他转头看向漆黑的洞外,仿佛已经看到了咸阳城火光冲天的惨状。
“项公,赶紧准备人手吧。”
张良语气幽森。
“咱们就在这会稽,等着大秦覆灭的捷报。”
三天后。
咸阳宫,麒麟殿。
铜锅里的底汤咕嘟咕嘟翻滚着。
红油辣椒混着羊油的香味,在暖和的大殿里霸道地乱窜。
嬴子夜盘腿坐在软席上。
夹起一筷子切得飞薄的羊肉片,在红汤里涮了三下。
捞出来,沾满芝麻酱,一口塞进嘴里。
“嘶——呼——”
他烫得直哈气,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这大冷天的,就得吃这口。”
他端起旁边的冰镇酸梅汤,灌了一大口,舒坦地打了个嗝。
萧何抱着账本,蹲在门槛边上。
眼巴巴地瞅着那翻滚的红汤,偷偷咽了口口水。
“公子,您这吃法也太糙了点,有失皇家体统啊。”
他小声嘟囔,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少扯淡,饿了就过来吃,别搁那儿装清高。”
嬴子夜翻了个白眼,又夹起一筷子羊百叶。
“这叫涮羊肉,懂不懂?等天机阁闲下来,我让他们打个几千口铜锅,在咸阳城开连锁店,肯定赚翻。”
话音刚落。
大殿角落的阴影里,空气微微扭曲。
袁天罡像个没重量的鬼影子,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
他单膝跪在案几旁,青铜面具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
“主公。”
袁天罡嗓音粗粝,像砂纸打磨。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绢帛,拍在桌子上。
边缘还带着几根白色的鸽子毛。
“刚从一只往楚地飞的信鸽腿上截下来的,属下临摹了一份,原件放回去了。”
嬴子夜筷子一顿,把沾着麻酱的羊百叶扔进碗里。
他随手拿起那张绢帛,扫了两眼。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张良那引以为傲的“连环计”。
烧粮仓?
策反蓝田旧将?
暗杀欧阳冶?
嬴子夜看着看着,嘴角忍不住往上抽搐。
他憋了半天,实在没憋住。
“噗——”
一口酸梅汤直接喷在面前的炭盆里。
“呲啦!”
火炭被浇灭了一半,升起一股白烟。
“哎哟喂!公子您慢点,别呛着!”
萧何吓了一跳,赶紧跑过来递布巾。
嬴子夜拿布巾胡乱擦了擦嘴。
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把绢帛扔给萧何,指着上面的字,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老萧,你瞅瞅,你瞅瞅。”
他拍着桌子,震得铜锅里的红油直晃悠。
“这就叫谋圣?这就叫连环计?”
“在现代谍战剧里,这破套路连活过两集都费劲,这酸书生居然敢拿来显摆?”
萧何看完,倒抽一口凉气。
“这招招致命啊公子!这要是让他们得逞了,咱们大秦……”
“得逞个屁。”
嬴子夜收住笑,眼底闪过一丝嘲弄的冷光。
他夹起一块冻豆腐,扔进锅里。
“既然他想玩无间道,大帅。”
他转头看向袁天罡,语气漫不经心。
“咱们将计就计,给他们包个大饺子。”
嬴子夜手指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去,把一号粮仓搬空,里头全填上黄土,在周围埋伏好。”
“通知蓝田大营的几个老熟人,收了钱,就按规矩办事。”
他冷笑一声,眼神如刀。
“至于去天机阁的那些死士……”
“告诉欧阳冶,这几天流水线造出来的枪,还没试过靶子呢。”
袁天罡抱拳低头。
“属下明白。今晚,咸阳城连只带毛的都飞不出去。”
夜幕降临,咸阳城外。
张良披着黑色的大氅,站在一处隐蔽的山坡上。
山风吹得他衣袂翻飞,他目光死死盯着咸阳城的方向,手里摇着羽扇,成竹在胸。
“子时已到,三路齐发。”
张良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仿佛已经看到大秦崩塌的画面。
“嬴子夜,准备好迎接这份大礼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