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纸库里,防着潮气的炭盆烧得旺。
几丝白烟顺着门缝往外挤,屋里热得能捂出一身白毛汗。
墙面上密密麻麻贴满了羊皮纸,上头全是奇奇怪怪的线条和部件拆解图。
嬴子夜手里捏着根带黑炭头的细木棍。
“啪”的一声,戳在正中间那张画着燧发枪结构图的羊皮纸上。
“看懂没?”
他侧过头,眼角挑起,看着身后的欧阳冶和萧何。
欧阳冶满脑袋黑灰,络腮胡子上还挂着两滴汗。
他瞪着大铜铃眼,凑近了瞅。
鼻尖差点蹭到图纸上。
“主公,这画得太碎了啊!”
他大嗓门一震,屋里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一把好好的火铳,咋给大卸八块了?这撞针是撞针,枪管是枪管,谁来把它们攒一块儿?”
萧何抱着那个掉漆的旧算盘,也跟着点头如捣蒜。
他那稀疏的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的,满脸愁容。
“公子哎,打铁这手艺,讲究的是一气呵成。”
“老臣活了大半辈子,从没听说过分开打造还能拼成一件利器的。”
他拨弄了两下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
“这要是尺寸差了一星半点,拼不上,那几万斤好钢不全成了废铁?”
“废铁?”
嬴子夜翻了个白眼,把木棍扔在桌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你们这脑子,就是被那套老手艺给禁锢了。”
他走到沙盘前,抓起一把细沙,慢慢漏下。
“听好了,这叫‘流水线作业’和‘零件标准化’。”
他声音拔高,透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从今天起,天机阁不许再出现一个铁匠从头敲到尾的情况!”
“把那几万个苦役和工匠,全都给我拆分成小组。”
嬴子夜手指在沙盘上划出一道道长线。
“张三那个组,啥也别干,一天到晚就负责把精钢烧红了打枪管!”
“李四的组,就专门磨那个撞针,磨得溜光水滑为止!”
“王五,带人去钻枪管里的膛线!”
他转过头,眼神像鹰一样锐利,盯着欧阳冶。
“最后,再专门弄个组,把这些打磨好的零件组装起来。”
“听明白了吗?”
欧阳冶挠了挠后脑勺,黑灰弄得满脸都是,像个大花猫。
他咽了口干沫,喉结上下滚动。
“主公,那要是撞针大了,塞不进枪管里咋整?”
“这就叫标准化!”
嬴子夜从抽屉里摸出一个木头雕的卡尺,扔给欧阳冶。
“看到没?每一道工序,都用卡尺卡死!”
“长了的磨掉,短了的重铸!”
“所有的枪管、撞针,尺寸必须一模一样,就算闭着眼睛也能瞎拼上去!”
欧阳冶拿着那个木卡尺,翻来覆去地看,眼睛越来越亮。
他像个饿狼看见了肉,猛地一拍大腿,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妙啊!太妙了!”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粗糙的手指在图纸上乱划。
“这样一来,就算是不懂打铁的苦役,只要教他磨个针尖,他也能干!”
“这速度,那得快出多少倍啊!”
萧何在旁边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快速拨弄着算盘,越算眼睛瞪得越大。
“公子……这要是真干成了,这产量……”
老头激动得说话都结巴了。
“一天少说能出……能出上千把啊!”
“行了,别在这儿算账了。”
嬴子夜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泪花。
“欧阳冶,马上去办。我要天机阁的炉子,十二个时辰不许熄火。”
“老萧,你去调集粮草,给那些苦役顿顿吃干的,加肉!谁敢克扣伙食,我砍了他脑袋。”
两人连声领命,激动地跑了出去。
接下来。
天机阁彻底变成了一只吞吐黑烟的钢铁巨兽。
高耸的烟囱日夜不歇地喷着浓烟,把咸阳西郊的天空染成灰暗色。
震天响的打铁声、号子声,夹杂着监工的呼喝,隔着几里地都能听见。
几万名苦役被分成数百个流水线小组。
每个小组只做一道简单的工序,枯燥、机械,但效率高得吓人。
火红的钢水变成枪管,粗糙的木头被打磨成枪托。
一箱箱标准化的零件被送到组装车间。
熟练的工匠拿起枪管,扣上撞针,安装木托,行云流水。
仅仅过了半个月。
天机阁外,停满了几百辆牛车。
木箱子摞得像小山一样高。
“开箱!”
蒙恬穿着一身旧皮甲,站在校场上,激动得满脸通红。
络腮胡子在风中乱飞。
士兵们撬开木箱,“吱呀”声中,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燧发枪。
枪管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木托上还散发着淡淡的桐油香。
蒙恬抓起一把,熟练地拉开撞针,“咔哒”一声脆响。
“好!好枪!”
他爱不释手地抚摸着枪身,眼眶有些发热。
“这他娘的,全是一模一样的神兵利器啊!”
旁边,还有几十个木箱里,装满了刚打制出来的制式精钢战甲。
甲片被打磨得光可鉴人,用牛皮绳串联。
穿在身上,重量比以前的青铜甲轻了不少,防御力却翻了几倍。
“换装!长城军团,全体换装!”
蒙恬扯着破锣嗓子大吼,声音在校场上空回荡。
三万精锐,脱下破旧的青铜甲,穿上崭新的精钢战甲。
背上燧发枪,腰跨精钢短剑。
阳光下,这支军队散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黑色的军阵,像是一堵不可逾越的钢铁城墙。
战斗力,在这一刻,呈现出了断层式的飙升。
咸阳城里。
老百姓看着那冲天的黑烟,听着隐隐约约的打铁声,心里觉得踏实。
“咱大秦,这是要打大仗了啊。”
卖包子的王胖子,一边揉面一边嘀咕。
而在暗处。
那些蛰伏在阴沟里的老鼠,却再也坐不住了。
这异常稳固的朝堂,这恐怖的军工生产力,像一把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剑。
画面一切。
江南会稽郡,一处阴暗潮湿的山洞里。
水滴顺着钟乳石“滴答滴答”落在水洼里,发出空灵的响声。
洞里没生火,黑漆漆的一片。
“哗啦。”
铁链碰撞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一双深邃阴冷的眼睛,在黑暗中猛地睁开,透着毒蛇般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