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郊外,小海山。
这地儿其实就是个不起眼的土包子,平常连个野兔子都不爱往这儿跑。
光秃秃的,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
今儿个却邪了门。
灰蒙蒙的天底下,寒风像钝刀子一样来回刮,刮起一地掺着冰渣子的黄土。
漫山遍野白花花的一片。
三千个穿着宽袍大袖的儒生,整整齐齐地盘腿坐在冻得邦硬的烂泥地里。
一个个冻得嘴唇发紫,鼻涕过河了都不敢擦。
袖筒里拢着手,冻得直哆嗦。
还得硬撑着梗起脖子,装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清高样。
伏念站在半山腰的一块青石板上。
他穿着一身素白的儒服,没戴冠,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像个鸡窝。
手里捧着卷破旧的竹简,拇指用力摩挲着上头的刻痕。
“咳咳!”
伏念清了清漏风的嗓子,吐出一口带土腥味的白气。
“诸位学子!那嬴子夜倒行逆施,推行妖纸,乱我大秦纲常!”
他声音有点打飘,但还是拼命往上拔高,生怕后头的人听不见。
“咱们读书人,就得有铮铮铁骨!”
伏念把手里的竹简举过头顶。
竹片撞击发出“哗啦”一声。
“只要咱们在这儿坐着,滴水不进!”
“那暴君若是不怕天下人的唾沫星子淹死他,就不敢拿咱们怎么样!”
底下的儒生们冻得直吸溜冷气。
有个小胖子儒生,悄悄缩了缩脖子,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他咽了口干沫,小声嘀咕。
“掌、掌门……咱们真要饿死在这儿啊?我娘还等我回去吃烙饼呢……”
旁边一个瘦高个瞪了他一眼,压低嗓子。
“闭嘴!法不责众懂不懂?”
瘦高个推了推鼻梁上的冷汗。
“咱们三千人呐,他敢全杀了?只要咱们撑住,最后妥协的肯定是他!”
伏念站在高处,把底下的交头接耳尽收眼底。
他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捋了捋被风吹乱的胡须。
历朝历代,这招百试百灵。
一墙之隔的地下密室里。
空气闷得发酸。
嬴政靠在冰凉的土墙上,后脑勺一下下撞着墙皮。
“砰,砰,砰。”
他闭着眼,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这帮酸儒,又来这套!”
嬴政猛地睁开眼,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震起一阵干草渣子。
“当年朕修郑国渠,他们静坐;朕坑术士,他们也静坐!”
他咬着后槽牙,牙床子都发酸。
“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杀也杀不得,骂也骂不听!”
角落里,顿弱缩在阴影里。
独眼看着地上的死虫子发呆。
“陛下,这事儿不好办呐……”
他嗓音像拉破的风箱,呼哧呼哧的。
“九公子要是动了刀子,那可就真成了天下公敌了。”
“废话!”
嬴政踹了一脚脚边的破瓦罐,罐子骨碌碌滚到墙角。
“朕能不知道?可这逆子的脾气,能惯着他们?”
小海山这边。
伏念正准备再给弟子们灌点鸡汤,提提士气。
突然,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从地平线那边滚了过来。
“咚,咚,咚……”
像是有个巨人在拿大铁锤砸地。
震得地上的小石子一蹦一蹦的。
小胖子儒生揉了揉肚子,脸都白了。
“打、打雷了?”
瘦高个眯着眼往前看,声音发颤。
“不、不是雷……是、是马蹄声!”
黑压压的一片乌云,贴着地面席卷而来。
等近了,才看清那根本不是乌云。
是两千名大雪龙骑!
清一色的重甲覆面,胯下黑色的塞外异种战马打着响鼻。
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连成一片。
马蹄踩在冻土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嚓”声。
沉重的铁甲撞击,带着一股子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死亡压迫感。
两千铁骑像一把黑色的钳子。
把整个小海山围得水泄不通。
前排的骑士“唰”地一声,端平了手里黑洞洞的燧发枪。
枪口对准了山上那群穿着白衣服的儒生。
山上瞬间炸了锅。
刚才还端着架子的儒生们,吓得互相推搡。
“他、他真派兵来了!”
“那黑管子是啥?怎么没带刀啊?”
小胖子一屁股瘫在烂泥里,哭爹喊娘。
“娘哎,我要回家吃饼!”
“慌什么!都给老夫坐好!”
伏念站在青石板上,扯着脖子怒吼。
唾沫星子喷出老远,在风里冻成了冰渣子。
“他这是虚张声势!别怕!他不敢杀人!”
他话音刚落。
骑兵方阵中间,缓缓分开一条道。
嬴子夜骑着一匹神骏的白马,溜溜达达地走了出来。
他身上裹着件玄色狐裘,领口一圈黑色的狐狸毛在风里乱飞。
腰间挎着天子剑。
一手松松垮垮地捏着缰绳,一手拿着个啃了一半的红苹果。
“咔嚓。”
他咬了一口苹果,嚼得嘎巴响。
果汁顺着嘴角流下来,他用袖子随意一抹。
“哎哟,挺热闹啊。”
嬴子夜吐出一粒苹果籽,苹果籽砸在前面的石头上弹开了。
他眯着眼,打量着山上那群冻得像孙子一样的儒生。
“这大冷天的,跑这土包子上吹西北风,你们儒家的养生法挺别致啊。”
伏念看着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样,气得浑身发抖。
这简直是对斯文的极大侮辱!
“嬴子夜!”
伏念指着山下,手指头都在打摆子。
“你倒行逆施,毁我大秦礼法!”
他把手里的竹简高高举起。
“今日我等三千学子,就算冻死、饿死在这小海山!”
“也绝不向你这暴君低头!”
底下的儒生们一看掌门这么硬气。
也跟着壮起胆子,稀稀拉拉地喊了起来。
“对!绝不低头!”
“废除妖纸!”
嬴子夜把剩下的半个苹果随手一扔,砸在一个龙骑兵的马蹄跟前。
“啧啧啧。”
他掏了掏耳朵,嫌弃地甩了甩指甲盖。
“道德绑架?”
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这种套路,也敢在我面前用?”
他从马背上摘下一个铁皮卷的简易扩音喇叭,凑到嘴边。
“咳咳,山上那群穿孝服的,听好了。”
声音经过喇叭放大,震得山上的儒生耳膜嗡嗡直响。
“你们不是想饿死吗?”
嬴子夜靠在马鞍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本公子这人,最心善了。”
他一挥手,脸上的散漫瞬间消失,眼神冷得像刀子。
“既然想死,我就成全你们。”
“把山给我围死,一只苍蝇都别放出去。”
嬴子夜冷酷地下达命令。
“从现在起,谁敢下山一步,直接开枪,就地格杀!”
山上瞬间死寂。
风呼啸而过,卷起几片枯叶。
伏念脸上的大义凛然僵住了。
他原本以为嬴子夜会来谈判,会安抚。
甚至会强行把他们抓回去。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对方直接把山封了!
“你……你敢困死我们?!”
伏念声音发劈,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天下人会拿唾沫星子淹死你的!”
“天下人?”
嬴子夜嗤笑一声,把铁皮喇叭挂回马鞍上。
他抽出腰间的天子剑,剑尖指着伏念。
“老东西,你真以为老百姓会在乎你们这群整天只会动嘴皮子的废物?”
“他们只在乎官府发的粮能不能填饱肚子,手里的纸币能不能买来盐巴。”
他手腕一翻,天子剑入鞘,发出一声脆响。
“你们想死,就在这山上慢慢熬。”
“熬到骨头渣子都烂了,你看天下人会不会为你掉一滴眼泪。”
伏念眼珠子瞪得溜圆,红血丝爬满眼白。
他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
突然,他猛地转身,面向那三千儒生。
一把扯开自己素白的衣襟,露出干瘪的胸膛。
寒风一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学子们!”
伏念声嘶力竭地吼叫。
“暴君无道!我等今日就以死明志!”
他高举孔孟手札,准备发表那篇他熬了三个大夜写出来的讨伐檄文。
“皇皇大秦,毁于妖孽——”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直接打断了他的干嚎。
白烟从山下的一根枪管里冒出。
伏念头顶那卷孔孟手札,瞬间被铅弹打成了筛子。
竹片四处崩飞。
一块碎竹片划破了他的脸颊,留下一道血口子。
伏念整个人僵在原地,高举的手还没放下来。
血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滴,砸在白色的衣襟上。
“吵死了。”
嬴子夜吹了吹枪口冒出的青烟。
“老子没空听你背课文。”
他把枪扔还给旁边的士兵。
“再说一遍,谁敢哔哔,下一枪,就照着脑袋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