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子夜盯着手里的牛皮细筒。
上头的干血糊成一坨,散着股生铁锈的腥气,直往鼻窟窿里钻。
他大拇指一抠,“喀吧”一声掰断了封口的火漆印。
抽出里头卷得死紧的桑皮纸,抖落开。
纸面上墨迹潦草,像是拿树枝子蘸着血水急草出来的。
“呵。”
嬴子夜眼皮撩了撩,嘴唇斜着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
纸上的字儿不多,但字字都透着股酸掉牙的腐儒味儿。
巴柔站在案几边上,红裙摆被风卷得扑棱棱作响。
她下意识地绞紧了手里的丝帕。
丝线勒着指肚,勒出一道白印子。
“公、公子……出啥事了?莫不是三大氏族残党反扑?”
她嗓子发紧,舌尖舔了下干巴巴的红唇。
萧何还在地上跪着找算盘珠子。
听见动静,脖子梗得老长,干瘪的胸脯呼哧呼哧喘气。
嬴子夜没理她俩。
他两根指头捏着那张纸,在半空中晃了晃。
纸张摩擦,发出哗啦啦的脆响。
“这帮清高的老神仙,终于舍得从深山老林里爬出来了。”
他把纸往桌上一扔,指背敲着桌面。
笃笃,笃笃。
“巴副管事,你那纸币推得太猛,把人家的饭碗给砸漏底了。”
巴柔愣住了,桃花眼瞪得溜圆。
“民女……砸了谁的饭碗?”
“还有谁。”
嬴子夜掏了掏耳朵,嫌弃地弹飞指甲缝里的灰。
“那些自封圣人的诸子百家呗。”
他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泪花,眼底却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
“以前大秦用金银,他们靠着弟子门徒捐的香火钱,在地方上呼风唤雨。”
“买田置地,连税都不用交。”
他拿起冷透的茶水抿了一口,苦得皱起眉头。
“现在好了,全国统收纸币,咱们官府一卡印钞机,他们地窖里的那些金砖银锭,全成了破铜烂铁。”
“这不,急眼了,要联合起来刨我的祖坟呢。”
跪在地上的不良人抬起头。
面具底下的独眼布满红血丝,像只被逼进死胡同的野兽。
“主公。”
他喉结剧烈滚动,干裂的嘴唇往外渗着血珠子。
“他们……他们串联了齐鲁三十六郡的儒生,还有终南山那帮老道士。”
“到处散布谣言,说您推行妖纸,乱了天道纲常。”
“是……是……”
“是个啥?说,本公子听听。”
嬴子夜歪在软榻上,一条腿耷拉在边上晃荡。
不良人咽了口混着血沫子的唾沫。
“说是毁灭礼乐的盖世魔头,要遭天谴的。”
“盖世魔头?”
嬴子夜咧嘴乐了,露出一口白牙。
“这词儿整得挺霸气,比那什么监国公子听着顺耳多了。”
他站起身,黑色的靴底踩在熊皮毯子上。
没发出一点响动。
溜达到火盆边,伸出双手烤了烤。
火光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去,通知沈胖子。”
嬴子夜搓着手,骨节咔咔响。
“让他把城外的那些兑换点加派人手,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闹事,直接打折腿扔城河里喂王八。”
巴柔脸色惨白,往前挪了两小步。
绣花鞋尖抵着地砖的缝隙。
“公子,诸子百家在民间威望极高啊。”
她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尤其是儒家,那些读书人的嘴,比刀子还毒。”
“若是真让他们把舆论煽动起来,这纸币新政,怕是要半路夭折啊!”
萧何这时候也爬起来了,顾不上拍膝盖上的灰。
“对对对!公子!儒家掌门伏念,那可是连先皇都要给三分薄面的大儒!”
老头急得直跳脚,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的。
“他要是带头闹事,天下学子群起而攻之,咱们大秦的脊梁骨都得被他们戳断咯!”
嬴子夜转过身,看着这俩急得像热锅上蚂蚁的手下。
冷哼一声。
“戳脊梁骨?”
他走到兵器架前,伸手摸上一把玄铁重剑的剑鞘。
金属的冰凉感顺着指尖传进掌心。
“大秦的脊梁骨,是长城上的石头,是老秦人手里的秦弩!”
他猛地抽出半截剑身。
寒光一闪,刺得萧何赶紧闭上眼。
“啥时候轮到这帮手无缚鸡之力的酸儒来撑场子了?”
嬴子夜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不良人。
眼神里透着一股子野兽般的残忍。
“说吧,他们第一波攻势,在哪?”
不良人咬紧牙关,强忍着肩膀伤口的剧痛。
“回主公!”
他嗓音嘶哑,像是在锯木头。
“儒家掌门伏念,已经率领三千名核心弟子。”
“全员缟素,在城外十里的小海山……绝食静坐!”
大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火盆里的木炭发出“啪”的一声爆裂,火星子蹦出老远。
“绝食静坐?”
嬴子夜动作一顿,把剑插回鞘里。
发出“咔哒”一声闷响。
巴柔倒抽一口凉气,捂住嘴。
“三千儒生绝食?这、这是要以死相逼啊!”
她桃花眼里满是惊恐。
“若是真饿死在小海山,天下百姓定会把这笔血债算在公子头上!”
“到时候,不用他们动手,老百姓的唾沫星子就能把咸阳宫淹了!”
萧何更是吓得一屁股坐回地上。
两手死死抓着那只缺了珠子的算盘,指甲缝里都渗出血丝了。
“完了完了!伏念这老匹夫,这是在拿命给公子下套啊!”
“这杀不得,骂不得,这可如何是好啊!”
嬴子夜没理会他俩的鬼哭狼嚎。
他走到龙案前,单手撑着桌面。
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底下那个浑身是血的不良人。
“伏念这老不死的,还真把自己当盘硬菜了。”
嬴子夜嘴唇掀了掀。
“还扬言啥了?一次性说完。”
不良人脑门死死贴着地砖。
“伏念扬言……若、若朝廷三天内不废除纸币。”
“不废除新法,不恢复旧制……”
他声音越来越小,带着明显的颤音。
“他们三千儒生,就集体饿死在小海山,让……让公子您背上千古暴君的骂名,遗臭万年!”
“遗臭万年。”
嬴子夜把这四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
突然,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扭曲的笑。
大殿里的风似乎都停了,只剩下他低沉的笑声。
在空旷的屋顶盘旋。
嬴子夜缓缓站直身子。
左手反手握住了挂在腰间的天子剑柄。
指关节用力到泛白。
“好一个道德绑架,好一个以死相逼。”
他眼神幽暗得像一口千年古井,深不见底。
“老萧,备马。”
萧何愣住了,张着嘴半天没回过神。
“备、备马?公子您要去哪?”
嬴子夜抬起脚,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红木椅子。
“哐当”一声巨响,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直往下落。
“去哪?”
他抽出天子剑,剑尖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火星子。
“去小海山,会会这帮活够了的老神仙。”
巴柔吓得花容失色,赶紧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
“公子不可啊!您这一去,若是真动了刀兵,那可就坐实了暴君之名了!”
她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嬴子夜一把甩开她的手。
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决。
“暴君?本公子早就当够了那狗屁的仁慈主子。”
他提着天子剑,大步朝殿门走去。
靴底踩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脚步声。
“既然他们想死,那我就成全他们。”
嬴子夜走到门口,停住脚步。
半侧过头,迎着门外的风雪,眼神冷厉。
“去告诉城外的大雪龙骑,全体披甲,带上家伙事。”
他冷笑一声,声音里透着骨子里的疯狂。
“今儿个,本公子就教教他们,啥叫真正的敬酒不吃吃罚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