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柔身上那股子梅花冷香,顺着地龙的暖气一个劲往嬴子夜鼻子里钻。
他吸了吸鼻子,伸手从紫檀木盒里捻起最上面那张米黄色的纸币。
纸面微微有些粗糙。
带着刚出作坊的新鲜墨水味。
嬴子夜用食指和中指夹着纸币边缘。
拇指在下面用力一崩。
“啪”的一声脆响,纸张韧性极好,连个毛边都没起。
“天机阁这帮铁匠,做起细活来倒也不含糊。”
嬴子夜把纸币举到跟前。
对着旁边忽明忽暗的烛火照了照。
光线透过来。
纸张夹层里,一只振翅欲飞的黑色玄鸟水印若隐若现。
那是系统出品的专属防伪标记。
别说大秦这帮雕版的老工匠,就是把六国余孽全绑一块儿研究十年。
也休想仿造出一模一样的纹路。
“公子,这防伪印记绝了。”
巴柔水灵灵的桃花眼盯着那张纸,眼珠子亮得像夜明珠。
她一激动,身子又往前探了探。
袖口擦着嬴子夜的手背,滑溜溜的。
“民女找了商会里几个眼最毒的老朝奉,拿放大镜瞅了半宿。”
巴柔咽了口干沫,红唇微启。
“硬是没看明白这鸟是怎么塞进纸皮中间的,连个粘合的缝儿都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
“有这等神技,全天下的财源,算是彻底被公子捏死了。”
嬴子夜把纸币扔回木盒里。
打了个哈欠,眼角挂着一滴泪花。
“防伪搞定了,剩下的就是怎么让外头那些泥腿子认账。”
他摸着下巴上刚冒出的硬胡茬,刺啦刺啦响。
“巴副管事,说说你的招儿?”
巴柔挺起腰板。
进入谈生意的状态,她身上那股子娇媚收敛了些。
多了一股雷厉风行的泼辣劲儿。
“回公子,民女以为,得先从最难啃的骨头下手。”
她伸出一根青葱般的手指。
“官员俸禄,还有蓝田大营那几十万张嘴的军饷。”
“从下个月起,朝廷不再发粟米和铜钱。”
巴柔嘴角勾起一抹商人的精明。
“全拿这纸币结账!”
“能行吗?”
角落里,萧何抱着个残破的旧算盘,缩手缩脚地插了一句嘴。
老头刚进门,鼻尖冻得通红。
他吸溜着清鼻涕,鞋底在门槛上蹭了蹭泥水。
“这帮大头兵要是拿着几张破纸去买肉,屠户不收咋办?”
萧何急得一拍大腿,“啪”的一声。
“到时候几十万人闹饷,咸阳城可就炸锅了!”
“老萧,你这胆子比老鼠还小。”
嬴子夜翻了个白眼,从果盘里抓了把炒瓜子。
单手捏着磕,瓜子皮吐在脚边的痰盂里。
“屠户不收?”
嬴子夜把手里的瓜子仁抛进嘴里,嚼得咔吧作响。
“那就贴告示,从今天起,官府的粮仓敞开门。”
“一两纸币,换一斗精米,明码标价,雷打不动!”
他指了指萧何怀里的算盘。
“你再去定个规矩,以后关中百姓交赋税。”
“不收实物,只收纸币。”
嬴子夜冷笑一声,拍去手上的盐霜。
“他们想交税保命,就得拿手里的鸡鸭鹅肉,去找大头兵换纸币。”
“一进一出,这钱不就转起来了?”
巴柔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巴掌。
“公子高见!这就叫强制挂钩!”
她兴奋得脸颊泛红,像喝了口烈酒。
“只要朝廷的粮仓镇得住场子,这纸币比真金白银还硬气!”
政令下得极快。
没出三天。
咸阳城东市的大街上,挂满了布告。
一开始,拿着纸币的士兵和官吏,心里直敲鼓。
“这玩意儿轻飘飘的,风一吹就没了,能顶个屁用?”
一个老兵捏着刚发的二两纸币,在手里揉搓了两下。
皱巴巴的。
他满脸狐疑,带着几个兄弟,试探着走进一家挂着“大秦中央银行”牌子的粮铺。
“掌、掌柜的。”
老兵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
他把揉成一团的纸币拍在木头柜台上。
“这破纸……真能换两斗米?”
柜台里的伙计眼皮都没抬。
动作麻利地抓起纸币,迎着光瞅了一眼那只黑色的玄鸟水印。
“啪”的一声,把一枚木筹扔在老兵面前。
“玄鸟真钞,二两面值,童叟无欺。”
伙计扯着嗓子喊,声音在闹哄哄的街上格外响亮。
“去后院领米!下一位!”
老兵瞪着眼珠子,半张着嘴。
他傻愣愣地跟着木筹去后院,真扛出两袋沉甸甸的精白米。
他把米袋子扔在地上,震起一阵白灰。
伸手掐了掐自己的大腿肉。
“嘶——真疼!”
老兵乐得呲出一口大黄牙。
“他娘的,这几张薄纸,还真能换出粮食来!”
消息像长了腿一样,在咸阳城里疯传。
最开始抵触的商贩,发现老百姓手里捏着纸币来买货。
转头去交赋税的时候,官府那些凶神恶煞的衙役,见着纸币比见着亲爹还亲。
直接给免了排队检验铜钱成色的麻烦。
“这纸币好使啊!”
城南卖猪肉的王屠夫,把一沓带着油花子的纸币塞进怀里。
他拍了拍油乎乎的胸脯。
“以前出门进货,得用两辆牛车拉铜钱。”
“车轱辘压进泥坑里,推都推不动。”
王屠夫咧着嘴,手里的杀猪刀在磨刀石上蹭得霍霍响。
“现在好了,几万钱揣在兜里,连个响都没有,走路都带风!”
短短半个月。
巴柔动用商会的庞大网络。
在各大郡县疯狂铺设兑换点。
大秦的商业流通速度,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窜。
以前几个月才能做成的大宗布匹生意。
现在一张银票签下去,三天就能交割完毕。
国库里那堆积如山的实物财富。
瞬间被几张印钞纸盘活,化作了源源不断的流动资金。
咸阳城彻底陷入了经济腾飞的狂欢。
街市上的叫卖声从早响到晚。
酒肆里,几个穿着丝绸锦袍的商贾,拍着桌子划拳。
一沓沓的纸币在桌面上摔得啪啪作响。
这盛世,比始皇刚统一天下那会儿,还要繁华十倍。
御书房。
窗外飘着鹅毛大雪,打在窗户纸上沙沙作响。
屋里炭盆烧得红彤彤的。
嬴子夜盘腿坐在软席上。
他手里捏着一卷各郡县送上来的赋税汇总折子。
眼皮子有点打架。
“这帮地方官,写个公文也得扯两句酸词。”
他打了个哈欠,随手把竹简扔在案几上。
萧何在一旁喜笑颜开。
老头这两天气色好了不少,脸颊上都长了点肉。
他拨弄着金算盘,算盘珠子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公子,您是不知道,这纸币一推行。”
萧何激动得直拍大腿。
“咱们国库现在的周转,比以前顺滑了一百倍不止!”
“就算是立刻发兵打匈奴,这军需粮草,也管够!”
嬴子夜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别高兴得太早。”
他抿了口热茶,茶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暖和了不少。
“钱多了,暗地里眼红的老鼠也就多了。”
话音刚落。
“砰!”
御书房顶部的承重梁上。
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沉闷响动。
像是有只猫踩断了枯树枝。
萧何吓了一跳,手里的算盘差点飞出去。
“啥动静?耗子长膘了?”
还没等老头反应过来。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倒挂着从房梁上无声坠落。
那人穿着一身夜行黑衣,头戴残破的斗笠。
脸上扣着半张青铜恶鬼面具。
“啪嗒。”
黑影稳稳落在距离嬴子夜三步远的青石板上。
没有发出半点沉重的脚步声,只有衣摆摩擦的轻响。
是不良人。
不良人单膝跪地,脑袋垂得很低。
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混着外头带进来的风雪寒气,瞬间在御书房里弥漫开来。
嬴子夜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像刀子一样刮过不良人身上。
黑衣的肩膀处,破了一道三寸长的口子。
暗红色的血正顺着布料往下滴。
砸在地砖上,溅起几朵小血花。
“受伤了?”
嬴子夜把茶杯重重磕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大秦境内,能伤到不良人的高手,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不良人没有起身。
他粗糙的手指从怀里摸出一个密封的牛皮细筒。
筒子表面沾满了干涸的黑血。
他双手高举过头顶。
嗓音沙哑粗粝,像在吞咽碎玻璃。
“主公……加急密报。”
不良人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两下。
“儒、道两家,暗中联手了。”
“他们纠集了三千死士……”
不良人身子一晃,猛地咳出一口带血沫子的黑痰。
“三千死士,已经在咸阳城外五十里扎营。”
他抬起头,那只露在外面的独眼布满血丝。
死死盯着嬴子夜,声音凄厉。
“他们……要清君侧,诛杀公子,废除纸币新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