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若神明!大秦万年!”
咸阳广场上的欢呼声像海啸,一浪高过一浪。
震得道旁枯树上的积雪簌簌往下砸。
阳光重新铺满青石板。
那些刺眼的光斑,落在逍遥子眼里,比刀子还扎人。
他像个破麻袋一样混在人群里。
身子不受控制地哆嗦,连带着那件打满补丁的道袍都在打颤。
“不可能……这不可能……”
逍遥子牙关紧咬,嘴皮子紫青。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直愣愣盯着城楼上那个黑袍背影。
瞳孔涣散,像丢了魂儿。
周围的老百姓正疯狂地磕头。
一个胖大婶磕猛了,脑门撞在逍遥子膝盖骨上。
疼得他闷哼一声,却连躲都没躲。
他满脑子全是刚才那一幕——
那小子一挥手,太阳就真他娘的出来了!
“妖法?不对……这是天道!”
逍遥子咽了口带着血腥味的干沫,嗓子剌得生疼。
他修了一辈子道,观星望气,自认摸到了点天机边缘。
可今天,他引以为傲的学说,被人一脚踩进烂泥里,碾得稀碎。
“他懂天道,他比我懂!”
逍遥子双手死死抠着自己的头皮,抓落了几把花白的头发。
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迷了眼睛,蛰得生疼。
道心,碎了。
碎得连渣都不剩。
他跌跌撞撞地推开人群。
脚下虚浮,像踩在棉花套子上。
“让开……让开!”
他嗓音嘶哑,像只垂死的夜猫子。
“老牛鼻子,踩着我脚了!”
一个汉子骂骂咧咧地推了他一把。
逍遥子踉跄了几步,摔在个泥坑里。
他顾不上满身泥水,连滚带爬地爬起来,疯了似的往城外跑。
终南山。
风刮得跟鬼哭似的,卷着碎雪粒砸在厚重的山门上。
“砰!”
山门被一股大力撞开。
逍遥子像头被猎狗追赶的野猪,一头扎进道观的院子。
门槛绊了他一跤,他摔了个狗啃泥,下巴磕在石板上,磕出一道血口子。
“掌门!掌门回来了!”
玄机子带着几个小道士,慌里慌张地跑过来。
七手八脚地去扶他。
“滚开!”
逍遥子一把甩开玄机子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那张老脸白得像抹了墙灰,眼神透着股绝望的死气。
“关门……快关门!”
他指着敞开的山门,手指头打着摆子。
“把门钉死!用铁索锁上!”
玄机子愣住了,绿豆眼眨巴两下。
“掌门,咋了?外头……外头闹起来没?”
他刚才跑得快,没看见城楼上的反转,还做着推翻暴政的美梦。
“闹个屁!”
逍遥子一巴掌扇在玄机子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玄机子脸上瞬间浮起五道红指印。
“那是真神仙!他一句话就把太阳叫回来了!”
逍遥子扯着漏风的嗓子吼,唾沫星子喷了玄机子一脸。
“咱们的道法,在人家面前连个响屁都不算!”
院子里的一百多号道士全傻了眼。
一个个张着嘴,冷风直往喉咙里灌。
逍遥子扶着旁边的一口大水缸,勉强站稳。
他大口大口地吸着冷气,肺里像塞了一把碎玻璃。
“听好了!”
他环视了一圈这帮呆若木鸡的弟子,眼神狠厉。
“即日起,道家封山!”
他咬着后槽牙,每个字都透着骨子里的恐惧。
“谁敢下山一步,谁敢在外面嚼朝廷的舌根子。”
“老夫亲手扭断他的脖子,杀无赦!”
“听见没有!”
道士们吓得浑身一哆嗦。
齐刷刷地跪倒在地,膝盖砸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谨遵掌门法旨!”
逍遥子闭上眼,两行浊泪顺着满是褶子的老脸往下淌。
大秦的天,变了。
这天下,再也没有诸子百家说话的份儿了。
咸阳宫,麒麟殿。
地龙烧得旺,热气烘烘的,透着股松木香味。
嬴子夜四仰八叉地躺在软榻上。
左手拿着根牙签,慢条斯理地剔着牙缝里的羊肉丝。
右手拿着块白绢,擦着油乎乎的嘴角。
“嗝——”
他打了个饱嗝,呼出一股孜然味。
“这御膳房烤的羊腿,还差那么点意思,盐撒少了。”
他把牙签随手一弹,牙签在半空中划了道弧线,准确地落进痰盂里。
萧何抱着个算盘,站在案几边上。
他腰弯得像只熟透的大虾,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褶子挤在一起。
“公子神威!今儿个广场上那一出,算是把全城的百姓都收服了!”
他拨弄了两下算盘珠子,噼啪作响。
“那些造谣的牛鼻子,估计这会儿正躲在山里尿裤子呢。”
嬴子夜翻了个白眼,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老萧,你这马屁拍得越来越没水准了。”
他抠了抠下巴,手指头在冒出的胡茬上蹭了蹭。
“道家那帮杂毛,缩头乌龟罢了,不值一提。”
他坐直身子,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像刀锋一样刮过萧何的脸。
“儒家灭了,道家封山了。”
“接下来,就剩那个天天嚷嚷着‘兼爱非攻’,背地里却搞暗杀的刺客窝了。”
萧何咽了口干沫,喉结上下翻滚。
“公子说的是……墨家机关城?”
老头腿一软,差点没站稳,赶紧扶住案几。
“那可是个硬骨头啊!机关重重,易守难攻。”
“硬骨头?”
嬴子夜嗤笑一声,站起身,溜达到兵器架前。
他伸手摸了摸那把玄铁重剑的剑鞘,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我就喜欢啃硬骨头。”
他转过头,看着萧何,眼底闪过一丝疯狂。
“传令给欧阳冶,让他把天机阁里造好的那些‘大宝贝’,都拉出来晒晒太阳。”
“这冷兵器时代,也该翻篇了。”
话音刚落。
大殿的房梁上,传来一阵细微的衣物摩擦声。
袁天罡像只倒挂的蝙蝠,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他单膝跪地,青铜面具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带来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主公。”
袁天罡嗓音沙哑,像砂纸磨在生锈的铁皮上。
“不良人暗哨来报,墨家第一神偷盗跖,今夜潜入了咸阳城。”
嬴子夜挑了挑半边眉毛。
“哟,天下第一神偷?”
他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搓了搓手指。
“他来偷啥?我这皇宫里,可没啥值钱的古董。”
袁天罡从怀里掏出一张带血的羊皮纸。
“回主公,据说是为了天机阁里新造的火器图纸。”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像在汇报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高渐离也来了,就藏在城南的教坊司里。”
“教坊司?”
嬴子夜乐了,一拍大腿。
“这帮刺客,还挺会挑地方。”
他走到案几边,端起一杯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苦涩的茶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激得他精神一振。
“老萧,你瞅瞅。”
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脆响。
“人家都打上门来了,咱们要是没点表示,显得多不热情。”
萧何擦了把脑门上的冷汗,干笑着附和。
“公子打算怎么应对?”
嬴子夜歪着头,活动了一下脖子。
骨头发出两声咔吧脆响。
“盗跖不是号称轻功天下第一吗?”
他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戏谑。
“让他来偷。我倒要看看,他的轻功,能不能跑得过连弩陷阱。”
他转头看向袁天罡。
“去,把天机阁的图纸库,给我布置成个铁刺猬。”
“别弄死了,留活口,我还要留着他给墨家报信呢。”
袁天罡抱拳低头。
“属下遵命。”
他身形一晃,像阵黑烟似的融入了阴影里。
嬴子夜伸了个懒腰,走到窗边。
推开一条缝,外头的风雪又下大了。
“至于那个高渐离……”
他摸着下巴,回味着刚才烤羊腿的味道。
“天天弹那个破筑,吵死了。”
“去把樊哙给我叫来。”
嬴子夜转头冲萧何喊了一嗓子。
“告诉他,今晚教坊司的酒肉我包了,顺便让他帮我捶死只苍蝇。”
萧何哆嗦着领命,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嬴子夜看着窗外的飞雪。
嘴角的那抹笑,越发浓烈。
“墨家,你们最好能给我多找点乐子。”
他嘴里嘟囔着,关上窗户,挡住了外头的严寒。
“不然,这大秦的冬天,可就太无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