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城的早晨。
雾气还没散干净,灰蒙蒙的。
青石板街上结了层薄霜,人走在上面直打滑。
“哎哟!”
一个卖早点的老汉脚下一哧溜,肩膀上的扁担晃悠两下。
两筐热气腾腾的白面馍馍险些砸在地上。
他刚稳住身子。
一抬头,就瞅见平时贴海捕公文的那面青砖墙上。
糊了一张崭新的大黄纸。
墨汁味儿混合着浆糊的酸气,被冷风一吹,直往人鼻窟窿里钻。
“这……这写的是个啥?”
老汉不识字,眯着满是眼屎的浑浊老眼,凑近了看。
旁边几个起早的闲汉也围拢过来,抄着手,冻得直吸溜鼻涕。
“俺瞅瞅。”
一个穿着破夹袄的书生挤进人群,鼻尖冻得通红。
他伸长脖子,目光在告示上扫了两行。
眼珠子慢慢瞪圆了,下巴一点点往下掉。
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发出干涩的“咕咚”声。
“我的亲娘诶!”
书生猛地一拍大腿,啪的一声脆响,吓了旁边老汉一跳。
“这朝廷,这九公子,疯球了吧!”
他指着告示,手指头打着摆子。
“上面说……今天晌午,真有天狗食日!”
人群“轰”的一下炸开了锅。
像一滴凉水溅进了滚烫的油锅里。
“啥?朝廷自己都承认了?”
“那道长们说的暴君惹怒上天,不就是真的了!”
老百姓七嘴八舌,声音里夹着藏不住的恐慌。
卖馍老汉急得直跺脚,草鞋踩在薄冰上咯吱响。
“这可咋整!天狗吃太阳,那是要降大灾的呀!”
书生抹了把脑门上的冷汗,沾了手灰。
“不是,你们别急,这后头还有话呢。”
他吞了口唾沫,扯着嗓子接着念。
“告示上说……这不是天狗吃太阳,叫什么……科学现象?”
他挠了挠头皮,指甲缝里带出点白泥。
“说是月亮挡住了太阳,叫日食。还说这是……是吉兆?”
“放屁的吉兆!”
人群外头,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中年男人挤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个破旧的拂尘,眼神阴鸷。
这人正是逍遥子的心腹弟子,玄机子。
“天降异象,必有大灾!”
玄机子挥舞着拂尘,唾沫星子乱飞。
“这是那暴君为了掩盖罪行,故意捏造的谎言!”
街上的恐慌情绪像瘟疫一样蔓延。
到了晌午时分,咸阳广场上乌压压挤满了人。
黑压压的脑袋一眼望不到边。
汗酸味、各种劣质脂粉味,还有冬天里长时间不洗澡的体臭味。
混杂在一起,熏得人头晕脑胀。
逍遥子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破烂道袍。
他佝偻着背,混在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干瘪的嘴唇紧抿着,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透着饿狼般的凶光。
“时辰快到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灰白色的太阳,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嬴子夜,就算你有三头六臂,能挡得住天威浩荡?”
就在这时,广场正前方的咸阳城楼上。
传来一阵沉闷的号角声。
“呜——”
声音低沉悠长,穿透了广场上的嘈杂。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几万双眼睛齐刷刷看向高高的城楼。
风卷着咸阳城头的黑龙旗,猎猎作响。
嬴子夜穿着一身玄鸟黑袍。
领口翻着一圈黑色的狐狸毛。
他单手按着腰间的天子剑,慢悠悠地走到女墙边上。
他手里提着个铁皮卷的简易扩音喇叭。
这是他昨晚让天机阁的铁匠连夜赶制出来的。
虽然丑了点,但拢音效果还算凑合。
“喂,喂喂。”
嬴子夜对着喇叭试了试音。
声音被放大,嗡嗡地在广场上空回荡。
底下的百姓面面相觑,不知道这监国公子在搞什么名堂。
“都吃过饭没啊?”
他懒洋洋地靠在青石垛口上,掏了掏耳朵。
“大冷天的,挤在这儿吹西北风,不嫌冻脚后跟啊?”
广场上鸦雀无声。
逍遥子躲在人群里,冷哼一声,低声嘟囔。
“死到临头还在这儿贫嘴。”
他抬头死死盯着太阳。
就在这时,天地间的颜色突然变了。
原本刺眼的阳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掉了一小块。
边缘缺了个角。
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一股阴冷的邪风平地刮起,卷起广场上的黄土。
打在人脸上生疼。
“天狗!天狗来了!”
人群中不知道谁凄厉地喊了一嗓子。
恐慌瞬间像潮水一样爆发。
百姓们惊慌失措,有的跪在地上疯狂磕头。
有的抱着脑袋到处乱窜。
踩踏声、哭喊声,响成一片。
太阳被吞噬的速度越来越快。
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去。
仿佛提前进入了黑夜。
逍遥子在人群里猛地站直身子。
他扯开嗓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吼。
“天狗食日!暴政必亡!”
“乡亲们,大秦要塌了!冲进咸阳宫,讨个活路啊!”
玄机子和其他几个假扮成百姓的道士,也跟着在人群里煽风点火。
“冲啊!推翻暴君!”
恐慌的百姓像没头苍蝇一样,被这几声吼叫一激。
竟然真的开始朝着城墙的方向涌动。
场面瞬间失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铜锣声,从城楼上炸开。
压过了所有的喧哗。
嬴子夜举起铁皮喇叭,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都给老子闭嘴!”
这嗓子夹着内力,震得前排几个百姓耳朵嗡嗡直响。
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看着底下乱作一团的人群。
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
“天狗?狗你大爷。”
嬴子夜把喇叭换到左手。
右手抬起,指着天上那轮只剩下一丝光晕的黑色太阳。
“睁大你们的眼睛看清楚了。”
“那不过是月亮转到了太阳前面,挡住了光而已。”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本公子今天就站在这儿。”
“要是真有天狗,让它先来咬我!”
逍遥子在底下气得胡子乱颤。
“信口雌黄!妖言惑众!”
他指着城楼,嗓子都劈了。
“大家别信他!太阳都没了,他还在狡辩!”
嬴子夜敏锐地捕捉到了人群里那个上蹿下跳的老道士。
他挑了挑半边眉毛,眼底闪过一丝戏谑。
“那个穿灰袍子的老不死的,你叫唤啥呢?”
他声音通过喇叭传遍全场。
“你不是说这是天谴吗?”
嬴子夜放下手,身体站得笔直。
黑袍在风中翻滚,像一尊俯瞰凡尘的神只。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骤然拔高。
“大秦子民莫慌!”
“既然你们怕这黑暗,那本公子就号令这天地!”
“我令此天象,退散!”
他猛地伸出右手,五指张开,直指苍穹。
声音如同惊雷,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三息之后,必然复明!”
全场死寂。
几万人仰着脖子,呆呆地看着城楼上那个疯狂的青年。
号令天象?
这怎么可能!
逍遥子在底下冷笑出声。
“疯了,真是疯了,他以为他是神仙吗?”
他死死盯着天上的黑日。
“只要天不亮,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嬴子夜没理会底下的质疑。
他开始倒数,声音沉稳有力,带着绝对的自信。
“三!”
随着他喊出数字,天地间依然是一片死寂的黑暗。
风越来越大,吹得火把忽明忽暗。
“二!”
老百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个小胖子儒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混进了人群,吓得尿了裤子。
“他……他能行吗?”
嬴子夜看着天上的那轮黑影。
根据他在现代学过的天文知识,全食的时间马上就要过去。
他嘴角勾起一抹狂妄的笑。
“一!”
他猛地握紧右拳,狠狠往下一挥。
“给我亮!”
话音刚落。
奇迹发生了。
天空中那轮漆黑的圆盘边缘。
突然爆出一道刺眼的金光。
就像是锋利的利剑,瞬间刺破了厚重的黑暗。
“哗——”
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
短短几秒钟内。
阳光重新洒满咸阳广场,刺得所有人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天地复明。
寒风似乎都停歇了。
几万名百姓呆呆地站在原地。
张着嘴,忘了呼吸。
他们看了看重新普照大地的太阳。
又看了看城楼上那个沐浴在阳光下、神色淡然的黑袍青年。
“神……神仙……”
那个卖馍的老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热泪盈眶。
“公子是神仙下凡啊!真把太阳叫回来了!”
“公子万岁!大秦万年!”
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句。
整个广场瞬间沸腾。
几万人齐刷刷地跪倒在地,狂热的呼喊声直冲云霄。
震得咸阳城的城墙都跟着微微颤抖。
逍遥子僵在人群中。
他像个木头人一样,呆呆地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土的手。
脑子里一片空白。
“怎么会……怎么可能……”
他喃喃自语,嘴唇哆嗦得像是在风中打颤。
他引以为傲的天象学说,他精心策划的舆论风暴。
在那个年轻人的一声号令下,土崩瓦解。
甚至,他亲手把对方捧成了百姓心目中无所不能的神明!
“妖法……这是妖法!”
逍遥子突然像疯了一样,抱着脑袋惨叫一声。
他推开旁边跪着的百姓,跌跌撞撞地往城外跑去。
连掉在地上的拂尘都顾不上捡了。
玄机子几个人吓得魂飞魄散。
赶紧混在人群里,像丧家之犬一样夹着尾巴溜了。
嬴子夜站在城楼上,看着底下那些狂热磕头的百姓。
他掏了掏耳朵,随手把铁皮喇叭扔在地上。
“当啷”一声脆响。
“就这点心理素质,还跟我玩迷信?”
他转身朝城楼下走去。
嘴角勾起一抹慵懒的笑。
“老萧,把底下收拾干净。”
“我饿了,晚上让御膳房烤只羊腿,多撒点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