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
咸阳东市的青石板上还结着一层薄溜溜的白霜。
踩上去有点打滑。
“咚!咚!锵——”
震耳欲聋的锣鼓声撕开冷风,在长街上炸响。
原先最大的绸缎庄,连夜被扒了旧门脸。
一块挂着红绸的烫金大匾高高悬在门头。
上头写着六个大字。
大秦皇家钱庄。
沈万三穿了身晃眼的大红锦袍,腰带勒得肉都快溢出来了。
他手里端着个纯金打的小算盘。
“啪嗒啪嗒”拨弄得震天响,嘴里叼着根没剔干净肉丝的牙签。
“各位街坊!老少爷们儿!走过路过别错过啊!”
大门口贴着一张盖了监国金印的告示。
字写得拳头大。
墨汁还没干透,风一吹,散着股呛鼻的松烟味。
萧何缩着脖子站在人群后头。
他袖管里揣着两只生了冻疮的手,牙齿磕碰着,发出“嘚嘚”的动静。
“疯了……真特娘的疯了。”
老头嘀嘀咕咕,眼眶子熬得通红,眼屎糊在眼角都没顾上抠。
告示上明晃晃写着,朝廷发行“一月期国债”。
只要把真金白银或者粟米麦子存进钱庄。
拿张纸契回去。
三十天后。
连本带利,朝廷还两成利息!
围观的百姓倒吸冷气,哈出的白雾连成一片。
“两成息?那借出去十石米,下个月就能拿回十二石?”
“骗人的吧?朝廷啥时候干过这赔本买卖?”
人群叽叽喳喳,像炸了窝的麻雀。
消息像长了腿,半个时辰就刮进了赢府的后堂。
地龙烧得滚烫,屋里闷热。
飘着股浓郁的沉香味。
赢渊靠在虎皮榻上,手里端着个刚剥好的核桃。
他手指头一用力,“咔吧”一声捏碎核桃壳。
听完胖管家的汇报,他眼皮掀了一下。
“买米贴利?哈哈哈……”
赢渊肩膀耸动,笑得直咳嗽,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痰音。
“咳……咳咳!这黄口小儿,这是走投无路了。”
他拿丝帕捂着嘴,啐了一口黄痰在旁边的铜盂里。
擦了擦嘴角,冷笑出声。
“饮鸩止渴,这招也能想得出来。”
门外帘子被粗暴地掀开。
带进一股冰渣子,打在胖管家的脸上生疼。
孟德和白霆一前一后挤进门,鞋底的雪水踩脏了西域进贡的地毯。
“赢老!那、那小子开钱庄了!”
孟德那双绿豆眼冒着绿光,哈喇子都快流到下巴上了。
“两成利啊!这可是天上掉下个金盆!”
白霆把青铜头盔往桌上重重一磕。
震得茶盏直跳。
“老子看他是想钱想疯了,拿国库在这赌命。”
“他赌,咱们就陪他玩大点。”
赢渊从榻上坐起来,玉扳指在拇指上转得飞快。
摩擦出细微的声响。
“老孟,老白,把咱们三家地窖里的存铜、布帛,全搬出来。”
他浑浊的老眼眯成一条线。
“连带那几个粮仓底下的陈米,全给他拉过去,换成这什么国债的纸契!”
孟德搓着胖手,倒吸一口带暖气的香烟。
“这、这要是他到期赖账咋办?”
“赖账?”
赢渊冷哼一声,把手里捏碎的核桃仁扔进嘴里。
嚼得嘎巴响,像在嚼人的骨头。
“那纸契上可是盖着监国的大印。”
“一个月后,他要是拿不出钱粮兑现。”
“老夫就带着三族老小,外加关中百姓,去敲碎咸阳宫的朝门!”
他顿了顿,舌尖舔了下干裂的嘴唇。
“到时候,他那把天子剑,就只能用来抹自己的脖子了。”
白霆一拍大腿,甲片哐当直响。
“痛快!老子这就去安排车马!”
“慢着。”
赢渊抬手拦住他,眼底闪过一丝毒蛇般的算计。
“光买国债不够,咱们还得给他加把火。”
他转身走到紫檀书案前,抓起毛笔。
毛笔杆子硌着老茧,有点发麻。
“派人去联络咸阳周边所有的大粮商。”
“跟他们签死契。”
“就说,以后咱们三家,按现在市价翻一倍的价钱,敞开收购市面上的余粮。”
孟德一听,急得直跳脚。
身上的肥肉跟着乱晃。
“翻、翻一倍?那咱们得亏多少钱啊!”
“猪脑子!”
赢渊一巴掌拍在书案上,震落一滴墨汁。
“契约上写明,一个月后交粮付钱。”
“这叫锁死粮源!只要这消息一放出去,谁还会按现在的贱价卖粮?”
他凑近两人,压低嗓子。
一股子陈年核桃的酸味喷在孟德脸上。
“市面上没粮,那小子拿什么压价?他去哪弄粮食还咱们两成利息?”
孟德愣了一瞬,猛地一拍脑门。
啪的一声,脑门上浮起个红印子。
“绝、绝了!赢老这招,叫断水绝流啊!”
一整天。
咸阳东市的大秦皇家钱庄门口,车水马龙。
三大氏族的车队,拉着一车车发黑的铜钱、长了绿毛的陈粮。
把门槛都快踩平了。
伙计们手里的称杆子都快压断了,木头杆子被汗水浸得溜滑。
搬运工累得汗衫上全是白花花的盐花,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入夜。
风停了,雪片子像扯碎的鹅毛一样往下砸。
赢府书房里,红烛爆了个灯花。
发出一声轻微的哔剥声。
赢渊披着紫貂大氅,陷在太师椅里。
面前的长条桌上,堆着半尺高的明黄色纸契。
每一张都盖着鲜红的监国印信。
他枯瘦的手指抚摸着粗糙的纸面,指腹划过上面的墨迹。
像是摸着什么绝世珍宝。
“快了,快了。”
赢渊嘴里喃喃自语,嘴角咧开个疯狂的弧度。
露出一口黄牙。
“嬴子夜啊嬴子夜,大秦的江山。”
“很快就要改姓了。”
同一时间。
咸阳宫,麒麟殿。
角落里的火盆烧得噼啪作响。
火星子崩出来,落在青砖上瞬间熄灭,冒起一丝刺鼻的青烟。
嬴子夜脱了靴子,赤脚踩在熊皮毯子上。
脚心蹭着软毛,透着股暖意。
他手里捏着把木梳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刮着自己的掌心。
木齿划过皮肤,带起一阵麻痒。
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风夹着雪灌进来,吹得火盆里的火苗倒卷。
差点燎到旁边的竹席子。
沈万三像个滚地葫芦一样挤进门槛。
他手里紧紧捂着一本厚皮账簿。
脸上的横肉冻得发红,鼻尖冒着冷汗。
但这胖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大金牙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哎哟,冻死我了。”
他一溜烟小跑到台阶下,金算盘在腰间晃荡出清脆的响声。
他把那本账簿双手高高举起。
账簿边缘还带着雪水,湿答答的,滴在地砖上。
嬴子夜停下刮手心的动作,木梳子扔在矮桌上。
发出磕碰的响声。
“咋样,胖子?”
他身子前倾,黑色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火光。
沈万三呼出一口热气。
他拍了拍圆滚滚的肚皮,肉浪翻滚。
“主公,您猜怎么着?”
他压低嗓门,声音里透着股子阴损的兴奋。
“那几个老家伙,连藏在地窖里发酸的谷子都拉来换纸了。”
沈万三咧着嘴,凑近了两步。
带过来一股汗馊味混着脂粉气的怪味。
“我还让人去查了。”
“他们为了抬高粮价,在外面胡乱签收购死契。”
“资金全压死在这两头上头了。”
嬴子夜抓起桌上的茶盏,掀开盖子。
茶水早就凉透了。
他没喝,拿指腹抹了下杯沿上沾着的浮灰。
“这猪圈里的食,算是给他们倒满了。”
嬴子夜嘴角勾起,冷笑出声。
沈万三跟着嘿嘿直乐,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堆。
“主公,这头肥猪,已经完全钻进套里了。”
他顿了下,搓了搓戴着金戒指的胖手,金子磨着骨节。
“咱们啥时候拿刀捅脖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