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外的风雪打着旋儿。
裹着冰渣子的冷风直往人脖梗子里钻,刺骨的凉。
“寡妇清的孙女?”
嬴子夜挑了挑半边眉毛,哈出一口带着热气的白雾。
他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在沈万三那张肥脸上刮过,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这巴蜀商会也是个硬茬,平时靠着先皇那点香火情,可没少在关中搂钱。”
沈万三搓着冻得通红的胖手,大金戒指在袖口里撞得“叮当”乱响。
“嘿嘿,主公明鉴。”
他压低嗓门,挤眉弄眼地往前凑了半步,带来一股子汗酸混着沉香的怪味。
“这不是老赢家一倒,巴蜀那边慌了神嘛。”
沈万三朝宫门外努了努嘴,厚嘴唇子直哆嗦。
“那小丫头精着呢,知道您手段狠。昨儿夜里就带了几大马车好东西,在俺这钱庄后门蹲了半宿。”
他拍了拍圆滚滚的肚皮,震得肉浪翻滚。
“这不,刚才俺一出宫门,她就死皮赖脸非要跟着,说要当面给主公您请安。”
嬴子夜把手缩进玄色狐裘里,指腹摩挲着腰间冰凉的天子剑柄。
“行啊,既然肥羊自己送上门了,那就拉进来宰宰看。”
他转身往大殿里走,靴底踩在冻得邦硬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让她滚进来。”
没多大会儿。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着轻微的环佩叮当,从殿门外传来。
冷风夹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梅花冷香,驱散了大殿里残留的血腥和尿臊气。
嬴子夜窝在软榻上,一条腿耷拉在半空,脚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晃悠。
他眼皮子半掀着,瞅着跨过高门槛的那个红影。
来人穿了身大红色的织锦长裙,裙摆上用金线绣着大朵的牡丹,艳得扎眼。
身段跟刚抽条的柳枝似的,走起路来腰肢款摆,透着股说不出的妩媚。
巴柔进门时,脚底下一滑,险些踩到赵高那具无头尸体留下的暗红血迹。
她倒抽了一口凉气,花容失色,赶紧往旁边跨了一大步。
“民女巴柔,叩、叩见监国公子……”
她声音打着颤,像只被受惊的小黄鹂。
双膝一软,直接跪伏在地砖上,红裙子铺开一大片。
脑袋死死贴着冰凉的石板,连气都不敢大喘一口。
嬴子夜没急着让她起来,就这么冷眼看着她。
殿里安静得吓人,只有角落火盆里偶尔爆开一朵火星子,发出“劈啪”的脆响。
巴柔跪在地上,后背起了一层细密的白毛汗。
湿答答的里衣贴在脊背上,冷风一吹,透心凉。
她脑子里疯狂回放着这几天咸阳城的巨变。
从赵高掉脑袋,到三大氏族倾家荡产,再到赢渊被拉去挖煤。
全是因为眼前这个原本出了名的纨绔废柴!
这哪是什么草包皇子,这分明是个扒皮抽筋的活阎王啊。
她咽了口干沫,嗓子眼剌得生疼,像吞了把沙子。
“主……公子。”
“抬起头来。”
嬴子夜懒洋洋地抛出四个字,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巴柔哆嗦着直起半个身子,慢慢抬起那张精致的脸。
柳叶眉,桃花眼,鼻尖上还挂着因为惊吓沁出的几滴冷汗。
眼底那三分敬畏七分倾慕,藏都藏不住,直勾勾地盯着软榻上的黑袍青年。
“长的倒是祸国殃民。”
嬴子夜扯起半边嘴角,嗤笑一声,身子往前探了探。
“寡妇清的孙女,不在巴蜀好好待着,跑我这咸阳宫的死人堆里凑什么热闹?”
巴柔咬了咬红唇,咬出一道泛白的印子。
她知道在这种狠人面前,耍花腔就是找死。
干脆心一横。
从袖口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匣子,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回公子的话,民女……民女是来投诚的。”
她声音稳了点,但手还是抖得厉害,木匣子在掌心磕磕巴巴作响。
“这里头是巴蜀商会七十二家分号的全部印信,还有各处库房、矿山的账册密钥。”
巴柔深吸一口气,胸脯剧烈起伏,带起一阵红裙的波浪。
“民女愿携巴蜀商会全部身家,归入大秦国库,连人带钱,全凭公子差遣!”
角落里,萧何抱着个破算盘,听得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
“全、全交了?!”
他下意识惊呼出声,算盘珠子哗啦啦乱响。
这可是富可敌国的巴蜀商会啊,说交就交,连个磕巴都不打?
沈万三在旁边抱着胳膊,嘿嘿直乐,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堆。
“老萧,学着点吧,这就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压低嗓门,口水喷在萧何干瘪的侧脸上。
“不主动交,等主公刀架脖子上再交,那可就是连命一块搭进去了。”
嬴子夜看着那个紫檀木匣子,眼神终于有了点波澜。
他从软榻上站起来,溜达到巴柔跟前。
黑色皮靴停在红裙边上。
“算你个丫头片子懂事,比赢渊那几个老梆子脑子转得快。”
他弯下腰,伸手拿过木匣子。
指尖不经意间划过巴柔冰凉的手背,惹得她浑身一僵,像过了电似的打了个激灵。
“吧嗒”一声。
嬴子夜拨开金锁扣,打开匣子瞅了一眼。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枚羊脂玉刻的印章,还有一叠写满暗号的绢帛。
“行,东西我收了。”
嬴子夜把匣子随手扔给旁边的沈万三,转身走回台阶上。
“从今天起,你巴柔就是我大秦商部的副管事。”
他一指沈万三,嘴角勾起个恶劣的笑。
“以后你就跟着这胖子干活,他要是敢克扣你工钱,你直接来找我,我把他剁了熬油。”
沈万三吓了一跳,脸上的肥肉猛地一哆嗦。
“哎哟我的主公,您借俺一百个胆子,俺也不敢贪您的钱啊!”
他抹了把脑门上的冷汗,沾了一手灰。
巴柔如释重负,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整个人像滩软泥似的瘫坐在脚后跟上,长长吐出一口带着梅香的浊气。
“民、民女谢公子恩典!”
她抬头看着嬴子夜,那双桃花眼里闪着灼灼的光芒。
这男人,霸道,狠辣,却又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能在这等绝世枭雄手下做事,保全家族,这买卖不亏。
“先别急着谢。”
嬴子夜把玩着手里的天子剑,指尖在剑脊上敲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他眼神逐渐转冷,透着股疯子般的狂热。
“既然三大氏族和巴蜀商会的钱都进了国库,这天下的财富算是彻底捏在咱们手里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底下几人。
“本公子在这扔个响炮。”
嬴子夜扯开嘴角,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齿。
“大秦现在市面上流通的那些青铜钱、黄金块。”
“全都给我作废了。”
这话一出,宛如平地起惊雷。
大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连火盆里的火星子都像被冻住了一样。
萧何手里的算盘“啪”地一声摔在地上,珠子散落一地。
他干瘦的双手揪着自己那一小撮山羊胡,胡子都被扯下两根,疼得他呲牙咧嘴。
“作、作废?!”
老头扯着破锣嗓子嚎叫,眼珠子都快瞪凸出来了,红血丝瞬间爬满眼白。
“公子啊!那可是真金白银啊!自古以来买卖交易,靠的就是这些硬通货啊!”
“您这一张嘴,全天下老百姓手里的钱成了废铜烂铁。”
他急得在地上直转圈,像热锅上的蚂蚁。
“这、这比断粮还可怕,这是要逼着天下人造反呐!”
巴柔也吓傻了,花容失色,红唇微张着,半天合不拢。
她是个生意人,太清楚货币作废意味着什么。
这就等于把大秦的经济命脉放在火上烤,稍有不慎,整个帝国就得轰然崩塌。
“主公……”
沈万三咽了口干沫,喉结上下滑动,发出“咕噜”一声怪响。
他虽然知道自家主公想法异于常人,但这步棋,也太特娘的生猛了吧?
“您这是打算……换啥新钱啊?这造钱的模子和铜料,咱们一时半会可凑不齐啊。”
一墙之隔的地下密室。
嬴政原本靠在石墙上打盹,被萧何那嗓子干嚎惊得猛地坐了起来。
后脑勺“咣”地一声撞在坚硬的石壁上,疼得他眼冒金星。
“嘶——”
他捂着脑袋,倒抽着冷气,连滚带爬地扑到传音铜管跟前。
“废除黄金和铜钱?!”
嬴政趴在管口上,呼吸急促,胸口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他不敢置信地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逆子疯魔了吧!朕当年一统六国,废了多大劲才统一度量衡,发行了半两钱。”
“他这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要把朕的千秋功业给抹了?!”
嬴政气得浑身发抖,手指死死抠着墙缝,指甲盖都抠出血了。
这小子搞经济战抄家,他能理解。
可废除金属货币,这简直是自掘坟墓啊!
拿什么买东西?拿石头换粮食吗?
大殿里。
面对萧何的崩溃和沈万三的疑惑。
嬴子夜却像个没事人一样,掏了掏耳朵,嫌弃地甩掉指甲盖上的污垢。
“慌什么,跟天塌了似的。”
他从袖口里慢吞吞地掏出一叠纸。
那纸是用特殊的桑皮和竹浆混着捣碎了压出来的,泛着淡淡的米黄色。
柔韧度极好。
上面印着极其繁复的黑色玄鸟图腾,边缘还有用朱砂勾勒的防水花纹。
“啪。”
嬴子夜把那叠纸甩在龙案上。
“谁说我要造铜钱了?那玩意儿死沉死沉的,装一袋子能把裤腰带压断。”
他伸出两根手指,拈起最上面的一张纸,在半空中晃了晃。
纸张摩擦,发出“哗啦啦”的清脆声响。
“以后,这玩意儿。”
嬴子夜指着纸面上鲜红的监国大印。
“就是大秦唯一的法定货币。”
“它叫,纸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