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上安静得让人心慌。
风刮过刚才开火留下的白烟,卷起一股子刺鼻的硫磺味。
蒙恬跨在马背上,脑子里像是有几百个破锣在敲。
他低头瞅着脚底下那摊碎肉,眼珠子直发直。
一阵冷风倒灌进喉咙,呛得他猛咳了两声,身子跟着一歪。
没踩稳马镫,他那铁塔般的身躯失去平衡。
“吧唧”一声闷响。
蒙恬直接从马背上滚了下来,脸朝下砸进混着血水的烂泥坑里。
泥浆子溅了他一头一脸,络腮胡子上糊满了暗红色的血沫子。
他却像感觉不到疼,趴在泥地里忘了爬起来。
三十万长城军团的方阵,死寂一片。
几万匹战马似乎也被这股子血腥味吓破了胆,连打响鼻的声音都憋了回去。
前排的重甲步兵握着盾牌的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铁片互相磕碰,发出细碎的“咔咔”声。
所有人全盯着城墙上那些端着黑铁管子的步卒,就像在看一群青面獠牙的怪物。
“这就吓瘫了?”
嬴子夜趴在城墙的女墙上,掏了掏沾了火药灰的耳朵。
他随手把那把还有点烫手的燧发枪扔给旁边的龙骑兵。
搓了搓指尖,撇撇嘴。
“后坐力有点大,震得我虎口发麻,回去得让天机阁改改枪托。”
他转过身,慢悠悠地顺着马道往下溜达。
鞋底在青石台阶上踩出吧嗒吧嗒的响声。
袁天罡带着十几个不良人,像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地跟在后头。
李斯缩在墙根底下的水洼里,裤裆里凉飕飕的。
一看嬴子夜往下走,他赶紧手脚并用地往前爬,生怕被落在这修罗场里。
咸阳城门外,满地狼藉。
嬴子夜跨过门槛,一脚踩进泥泞的雪水里。
黏糊糊的触感透着靴底传上来,他嫌弃地皱了皱眉。
“啧,这满地的红白之物,下脚都没个干净地儿。”
他踢开半截断裂的青铜长矛,溜达到蒙恬跟前。
蒙恬还趴在泥里,两眼没有焦距。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捧带血的冻土,指甲盖都抠翻了,渗出丝丝血迹。
“老蒙。”
嬴子夜抬起靴尖,踢了踢他肩膀上的生铁兽面吞头。
“趴着暖和咋的?起来聊两句?”
蒙恬的眼珠子迟缓地转了半圈。
他双手撑着地,像个破旧的木偶一样,一点点把自己撑起来。
冷风一吹,他湿透的后背起了一层白霜。
“你……那到底是啥妖法?”
他嗓子哑得像吞了一斤沙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
“我的一千重骑……连个照面都没打,就没了?”
“啥妖法,这叫科学,叫降维打击。”
嬴子夜弯下腰,伸手一把拽住蒙恬的胳膊。
看似没用力,却硬生生把这个两百多斤的壮汉从泥坑里提溜了起来。
他伸手在蒙恬胸口的铠甲上拍了两下,拍飞了一块碎肉。
蒙恬被拽得踉跄了一步,呆呆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
“三十万大军啊……”
他眼眶猛地憋红了,眼角抽搐着。
“老子以为自己天下无敌,带着三十万人来清君侧。”
他惨笑一声,笑声比哭还难听,透着股子英雄末路的凄凉。
“在你这几千根铁管子面前,三十万人……全是个笑话。”
他双膝一软,“噗通”跪在嬴子夜面前。
脑袋耷拉着,像是一头被打断了脊梁骨的老狼。
“九公子……你赢了。”
蒙恬闭上眼,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水往下淌。
“要杀要剐,蒙恬认栽,只求你别难为我手底下这些吃苦的边军。”
嬴子夜看着他这副惨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谁说我要杀你了?我闲得慌啊,杀你还得我派人去修长城。”
他从兜里摸出一枚还没用过的铅弹。
圆滚滚的小灰球,在他手心里来回抛着玩。
“瞅瞅这玩意儿。”
嬴子夜把铅弹扔进蒙恬怀里。
蒙恬下意识接住,冰凉沉重的触感硌在掌心。
“就这么个小铁疙瘩……”他喃喃自语,还是不敢相信。
“只要装上火药,这小疙瘩能在一瞬间击穿大秦最厚的铁甲。”
嬴子夜绕着他转了半圈,皮靴踩得泥水直响。
“老蒙,你觉得你那三十万拿着青铜戈的兄弟,够我这三千人轰几轮的?”
蒙恬浑身打了个激灵,后脖颈的汗毛根根倒竖。
不够。
就算是堆人命,还没冲到跟前,士气就得崩盘。
“公子手段通天,蒙恬心服口服。”
他低下头,双手把那枚铅弹死死攥在掌心。
“末将这就交出兵权,回乡种地去。”
“种地?你想得倒美。”
嬴子夜突然抬高了嗓门,一巴掌拍在蒙恬厚实的肩膀上。
震得甲片“哗啦”一响。
“你蒙大将军脑子里的兵法,还有你这身蛮力,种地可惜了。”
蒙恬错愕地抬起头,满脸泥水的脸上写满了茫然。
嬴子夜咧开嘴,露出一排白牙。
“我给你三十万支这种火枪,再给你配上能轰碎城墙的红衣大炮。”
他指着北边的阴云,眼神里透出野兽般的贪婪。
“你带人去把匈奴给我平了。”
“平完匈奴,咱们往西打,打穿孔雀王朝,打到罗马去。”
“我要让大秦的黑龙旗,插满这世上每一个有太阳照耀的地方,干不干?”
蒙恬脑子里“嗡”的一声。
就像是被一道闷雷直接劈中了天灵盖。
三十万支火枪?红衣大炮?打穿全世界?
他那颗早已死寂的武将之心,突然像被泼了一桶滚油。
血液在血管里疯狂倒流,心脏撞击着胸腔,发出擂鼓般的咚咚声。
“公、公子此言当真?”
他结巴了,胡子都在打颤,眼珠子亮得吓人。
“这神兵利器,真能装备全军?”
“我骗你个糟老头子有钱赚啊?”
嬴子夜把沾了泥的天子剑拄在地上,打了个哈欠。
“只要你听话,别整天想着清君侧,老子包你打赢天下无敌手。”
蒙恬猛地直起身板。
他在烂泥里转了个圈,找到刚才掉落的那块青铜虎符。
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粗糙的脑门死死磕在冰冻的黄土上,砸出一个浅坑。
“末将蒙恬,愿为公子世代牵马坠镫!”
他扯着破锣嗓子,声嘶力竭地吼。
“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这一嗓子,吼醒了后面那三十万大军。
前排的副将如梦初醒,赶紧扔了手里的兵器。
“扑通”跪倒在地。
紧接着,就像是风吹倒了麦浪。
三十万大秦铁骑,乌压压地跪满了一整片荒原。
兵器扔在地上的撞击声响成一片。
“愿为公子效死!”
三十万人的齐声怒吼,把天上盘旋的几只乌鸦都吓得掉下几根黑毛。
声浪震得咸阳城的城砖直掉土渣子。
嬴子夜站在三十万人面前。
冷风吹得他宽大的黑袍往后翻卷。
他眯着眼,接过了蒙恬手里的虎符。
这大秦的军界,算是彻彻底底被他踩在脚底下了。
李斯趴在门洞口,看着这一幕。
他哆嗦着手,掐了自己大腿根一把。
疼。
“活见鬼了……真他娘的把三十万大军收服了……”
他咽着唾沫,觉得这监国公子简直比当年的始皇还要邪门。
……
与此同时。
几千里外的楚地,会稽郡。
连着下了三天的冬雨,空气里全是发霉的湿气。
城郊外的一座破败城隍庙里,漏风的窗棂被吹得吱呀作响。
庙里的角落升着一堆柴火。
湿木头烧不透,冒着刺鼻的黑烟,熏得人睁不开眼。
项梁披着件蓑衣,坐在一块断裂的石碑上。
他手里捏着一卷泡得发软的竹简,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火光映着他那张老谋深算的脸,阴晴不定。
他手指肚无意识地摩挲着竹简边缘,指甲盖里全是黑泥。
“咸阳那边乱了。”
项梁低声嘀咕,嗓音沙哑。
“暴君假死,九皇子篡权,朝堂里杀得血流成河。”
他猛地攥紧手里的竹简,呼吸急促了几分。
“这是天亡暴秦,我楚国复兴的机会到了。”
“咔嚓!”
破庙另一头,传来一声清脆的木头断裂声。
项羽光着膀子,坐在火堆旁。
结实的肌肉块上挂着汗珠,在火光下泛着铜红色的光。
他手里正拿着一块粗糙的磨刀石,顺着那杆重达百斤的霸王枪来回蹭。
“刺啦,刺啦。”
声音又尖又刺耳。
他脚底下,是一截被他刚才无意间踩断的粗圆木。
项羽暴躁地把磨刀石往地上一砸。
“砰”的一声,溅起一片火星子。
“叔父,这鸟气俺受够了!”
项羽猛地站起身,铁塔般的身躯差点顶到破庙的房梁。
他一双重瞳瞪得溜圆,里面像燃着两团火。
“那什么狗屁九皇子,一个废物都能在咸阳称王称霸。”
“咱们还天天窝在这破庙里,跟一群臭要饭的一起避雨?”
他一把抓起霸王枪。
单手抡了个半圆,带起一阵劲风,直接把火堆吹得往旁边一偏。
“咸阳乱了正好!”
项羽扯着破锣嗓子吼,唾沫星子横飞。
“您给我八千江东子弟,俺现在就打过长江去。”
“俺要亲手把咸阳城砸个稀巴烂,把那什么九公子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项梁把竹简塞进怀里。
站起身,拍了拍蓑衣上的雨水。
他看着眼前这个戾气冲天的侄子,眼底闪过一丝狠辣。
“不急。”
项梁搓了搓冰凉的双手。
“传令下去,让暗线去联络齐、赵的旧贵族。”
他盯着庙外漆黑的夜雨,冷笑了一声。
“既然那个小杂种喜欢拔剑,那咱们,就送他一场真正的天下大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