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城头的风,刮得像拿钝刀子刮骨头。
嬴子夜那只抬起的手,慢吞吞地往下一劈。
“咔哒,咔哒。”
机括咬合的脆响,从女墙后头密密麻麻地钻出来。
声音不大。
却硬是在几万匹战马的嘶鸣里,撕开了一条缝。
一排排裹在黑皮甲里的身影,踩着积雪踏上城头。
大雪龙骑没带刀,也没拿盾。
几千双手里,齐刷刷端着一根带木托的黑铁管子。
铁管子前头,还绑着一截三棱状的尖刀。
刀刃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渗人的蓝光。
李斯缩在城垛子底下的水坑里。
屁股泡在冰渣子里,冻得他牙关嘚嘚直撞。
他大着胆子,眯起老花眼往上瞟。
“公、公子哎……”
李斯伸出枯树皮一样的手指,指着那些铁管子。
“这……这是啥奇门兵器?连个刃都没有,能捅死人不?”
他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干得直冒火。
“指望这些烧火棍……挡住底下三十万头狼?”
嬴子夜一把夺过旁边龙骑兵手里的燧发枪。
手指肚摩挲着冰凉的枪管。
胡桃木的枪托上,还带着没打磨干净的毛刺,扎了下掌心。
他掂了掂分量,嘴角咧开个嚣张的弧度。
“老李,这玩意儿,叫时代的碾压。”
城墙底下,蒙恬跨在那匹枣红大马上。
战马烦躁地刨着冻土,喷出一团团白气,糊了蒙恬半边脸。
他仰着脖子,大眼珠子死死瞪着城头上那些端着铁管子的兵。
看了半天,他突然仰头大笑起来。
笑声震得胡子上的冰碴子簌簌往下掉。
“嬴子夜!你是不是在温柔乡里泡傻了!”
蒙恬粗壮的胳膊举起青铜重戟,戟尖直指苍穹。
“老子带的是大秦最精锐的长城铁骑!”
“你拿一堆破铁管子,想糊弄三岁小孩呢?!”
他身后的三十万大军里,也传出一阵哄笑。
沉重的铠甲撞击声,夹着粗野的嘲弄,像海浪一样拍向咸阳城。
“毛都没长齐的竖子,也敢在老子面前摆阵法。”
蒙恬吐了口唾沫,眼神鄙夷。
“赶紧把城门打开,把监国的印信交出来!”
“老子看在陛下的面子上,留你个全尸!”
风把蒙恬的破锣嗓子卷上城头。
嬴子夜掏了掏耳朵,嫌弃地甩了甩指甲盖。
他端起手里的燧发枪,瞄了瞄底下那个像黑熊一样的壮汉。
“老蒙啊老蒙。”
嬴子夜趴在冰凉的女墙上,冲下面喊。
“你这脑子,是不是塞满了长城底下的黄泥巴?”
蒙恬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抽。
“放肆!你敢辱我?”
“辱你咋了?”
嬴子夜翻了个白眼,手指头敲着枪管。
“天天抱着你那堆破铜烂铁当宝贝。”
“还三十万铁骑?搁我这儿,就是一堆跑得慢的活靶子。”
蒙恬气得眼珠子都红了。
握着戟杆的手背上,青筋像蚯蚓一样爆了出来。
他啥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好!好得很!”
蒙恬咬碎了后槽牙,一拽缰绳。
“敬酒不吃吃罚酒!前军重骑备阵——”
“轰”的一声。
三万浑身包在生铁甲里的重骑兵,齐刷刷压低了长矛。
那股子排山倒海的杀气,能把胆小的人直接吓尿裤子。
李斯这下真尿了。
黄色的液体顺着大腿根往下流,和着地上的冰水混成一滩。
“完了,真撞城了,祖宗哎……”
他抱着脑袋,像个被踩扁的蛤蟆一样趴在地上。
嬴子夜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扭过头,看向身后的袁天罡。
“开门。”
袁天罡青铜面具底下的独眼,没有一丝波澜。
“属下遵命。”
他一挥手,城门楼子里的绞盘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嘎吱——嘎吱——”
咸阳城那两扇包着铁皮的沉重木门。
在蒙恬错愕的目光中,竟然缓缓朝两边敞开了。
冷风打着旋儿灌进门洞,卷起一阵灰土。
没有陷阱,没有绊马索。
只有黑洞洞的城门敞着,像张开大嘴的怪兽。
蒙恬愣住了,举在半空的重戟僵了一下。
他身后的副将策马凑过来,压低了嗓子。
“将军,这小子搞啥名堂?空城计?”
“空他娘的腿!”蒙恬啐了一口。
“三十万大军踩也把他踩成烂泥了,还计!”
“咚、咚、咚。”
城门洞里,传出整齐得像是一个人踩出来的脚步声。
不是跑,是走。
一步一顿,踩在烂雪泥里,溅起黑色的水花。
三千名大雪龙骑,端着燧发枪,从门洞里列队走了出来。
他们没穿重甲,身上只有轻便的皮甲。
在冷风里,这群人就像是一堵移动的黑墙。
“立定——!”
领头的一个军官扯着嗓子大吼。
三千人瞬间停住脚步,靴底砸在冻土上,震起一圈飞尘。
他们在城门外三百步的地方,排成了三排。
横平竖直,就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一样。
前排半蹲,中排弯腰,后排站直。
三千根黑洞洞的枪管,齐刷刷对准了蒙恬的重骑兵方阵。
空气突然安静得可怕。
只有风刮过铁管口,发出的轻微哨音。
像鬼在哭。
蒙恬坐在马背上,眼皮疯狂跳动。
他戎马半生,打过匈奴,砍过百越。
可从来没见过这种古怪的阵型。
没有盾牌护住前面,连根长矛都不带。
就拿个铁管子指着重骑兵?
这特娘的不是找死吗!
“竖子狂妄!”
蒙恬气急反笑,胸腔里发出隆隆的闷雷声。
他觉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
“三千步卒,敢在平原上挡我重骑冲锋?”
城头上,嬴子夜拍了拍手里的枪托。
低头俯视着底下那个快气炸的北地统帅。
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
“老李,爬起来看看。”
他用鞋尖踢了踢地上的李斯。
“这可是划时代的保留节目,错过了这辈子都瞧不见。”
李斯哆哆嗦嗦地探出半个脑袋,下巴搁在砖缝上。
眼泪鼻涕全冻在脸蛋子上,糊成一团。
“公、公子……他们连盾牌都没带,这、这咋挡啊……”
嬴子夜没理他。
他把燧发枪扛在肩膀上,冲着城墙底下大喊。
“喂!蒙大傻子!”
这嗓子,带着内力,清晰地砸进蒙恬耳朵里。
蒙恬猛地抬头,眼里的怒火能把雪花点着。
“你叫我什么?!”
“叫你傻子你还答应了。”
嬴子夜笑嘻嘻地掏出火折子,吹亮。
一缕带着硫磺味的火星子冒了出来。
“看清楚了没?”
他指着城外那三千支对准重骑兵的火枪。
“本公子大发慈悲,让你先跑两百步。”
嬴子夜吐掉嘴里叼着的半根干草棒,声音陡然转冷。
“待会儿要是连人带马被打成了筛子,可别怪我没提醒你,记得下辈子多读点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