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里的铜鹤油灯被穿堂风吹得忽明忽暗。
嬴子夜那带着戏谑的笑声,顺着房梁砸下来。
震得窗棂纸嗡嗡直响。
赢渊后背起了一层白毛汗。
他下意识拢了拢那件紫貂皮大氅,遮住往领口灌的冷风。
老头手指头僵硬,玉扳指磕在椅子扶手上。
发出一声闷响。
“公子……”
赢渊干咽了一口唾沫,嗓子眼里像卡了块碎石头。
声音发劈。
“您这、这是何意?”
“莫不是拿老朽寻开心?”
他眼珠子转了一圈,硬生生把佝偻的腰板挺直。
强撑着不让底气散掉。
他觉得这毛头小子就是在虚张声势,诈他交底。
孟德在旁边缩着脖子,绿豆眼眨巴两下。
“就、就是啊,咱们可是带着诚意来的!”
他甩了下宽大的袖口,带起一股酸腐的熏香气。
“您这一笑,笑得俺心里头直发毛。”
嬴子夜收住笑,拿手背蹭了蹭眼角的泪花。
他站直身子,靴底碾过一块碎裂的竹简。
木刺扎进厚底子里,发出嘎吱一声脆响。
“诚意?”
他撇了撇嘴,满脸嫌弃。
“拿老百姓的肚子当筹码,管这叫诚意?”
嬴子夜溜达下台阶,顺手从案几果盘里捞起个皱巴巴的橘子。
大拇指抠开橘子皮,一股酸涩的汁水味喷了出来。
他剥了一瓣塞进嘴里。
“赢老头,你是不是觉得大秦离了你们几家,明天太阳就打西边出来了?”
他嚼了两下,酸得五官挤成了一团。
“呸,这什么破玩意儿,酸掉牙了。”
他把剩下的半个橘子直接砸在白霆脚边。
橘子滚了两圈,沾满灰尘。
白霆下意识往后躲了一步。
青黑色的铁甲撞击出清脆的叮当声。
“公子!士可杀不可辱!”
白霆瞪着铜铃大的眼,鼻孔里喷着粗气。
“我们三家底蕴深厚,就算您手里握着禁军。”
“也不能这般糟践人!”
“糟践你咋了?”
嬴子夜翻了个白眼,拿布巾擦了擦沾着橘子汁的手指头。
“盐铁专卖?”
“我给你们脸了是吧?”
他把布巾随手一扔,落在血污没擦干净的地砖上。
“天天吸着大秦的血,现在还想骑到朝廷脖子上拉屎?”
嬴子夜伸出食指,指着敞开的朱漆大门。
门外飘着鹅毛大雪,落在青石板上化成黑水。
冷风呜呜地往里灌。
“现在,立刻,马上。”
嬴子夜嘴唇动了动,吐出一个字。
“滚。”
赢渊的一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脸颊上的横肉不受控制地跳动着。
他活了大半辈子,谁见了他不得客客气气喊声赢老?
今天居然被个毛头小子像赶狗一样往外轰!
“好!好得很!”
赢渊手里的木拐杖重重拄在地上。
砸碎了一块松动的地砖。
碎石子崩到孟德鞋面上,吓得那胖子一哆嗦。
“老朽本想替朝廷分忧,既然公子不领情。”
“那这烂摊子您自己收拾去吧!”
赢渊转身就走,连那件滑落的紫貂大氅都顾不上拉。
“孟德,白霆,咱们走!”
“这咸阳宫的门槛太高,老骨头跨不过去!”
他走到殿门口,皮靴踩在泥水里。
停住脚步。
回头盯着那个还在抠手指倒刺的黑袍青年。
眼神里透着淬了毒的阴狠。
“公子,您记住了。”
赢渊咬着后槽牙,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明日一早,关中所有的粮铺、布庄、钱庄。”
“全都会挂上歇业的牌子!”
风雪倒灌进他的嘴里,他连咳了几声。
老痰卡在嗓子眼,呼哧带喘。
“咸阳城里的米价,天亮后就会翻十倍!”
“老朽倒要看看,饿急眼的贱民冲击宫门的时候。”
“公子手里的剑还能不能砍得过来!”
嬴子夜扯起半边嘴角,冷笑一声。
“老梆子,我也送你一句话。”
他走到龙案前,单手撑着桌面。
“三天。”
“三天之内,我要让你们三大氏族的万贯家财。”
“变成一堆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
嬴子夜挑了挑眉毛,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去。
“回去把家底捂严实了。”
“别到时候输得连条裤衩都剩不下。”
赢渊怒极反笑,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
“痴人说梦!”
“老朽就坐在家里,等公子来抄家!”
他一甩袖子,带着另外两人踩着满地泥雪。
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一连串杂乱的黑脚印。
大殿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寒风卷着雪粒子砸在窗户纸上的沙沙声。
铜炉里的火光闪烁了两下。
爆开一朵小小的火星,带起一丝松香味。
萧何一直缩在角落的柱子后面。
听到那仨老头走远了,他才手脚并用地爬出来。
膝盖砸在地砖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疼得他呲牙咧嘴。
“公、公子哎!”
萧何腿软得站不起来,只能跪坐在那。
怀里死死搂着那个掉漆的旧算盘,指关节捏得泛白。
“您糊涂啊!”
“这时候怎么能把他们往死里得罪呢!”
他急得直拍大腿,声音带着哭腔。
算盘珠子跟着哗啦啦乱响。
“这三个老妖精手里攥着大秦的粮袋子啊!”
“他们要是真把粮铺一关,囤积居奇。”
“明天天一亮,这咸阳城就得饿死人呐!”
萧何吸溜了一下鼻涕,眼眶急得发红。
眼泪在眼窝子里打转。
“那些饿疯了的流民,才不管谁当皇帝。”
“只要没吃的,他们就敢拆了这咸阳宫的城砖啊!”
嬴子夜没搭理他。
他走回软榻边,踢掉脚上沾着雪泥的靴子。
一屁股窝进熊皮垫子里。
舒坦地叹了口气。
熊皮的绒毛暖烘烘的,透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儿。
“老萧,你这心理素质不行啊。”
嬴子夜揉了揉发酸的后脖颈。
骨头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动不动就哭天喊地的,以后怎么跟着本公子干大事?”
嬴子夜抠了抠眉毛,一脸无所谓。
“大、大事?”
萧何咽了口干沫,嗓子眼剌得生疼。
“人都快饿死了,还干啥大事啊!”
他急得在地上直转圈,像热锅上的蚂蚁。
嬴子夜闭上眼睛,没再理会那个絮絮叨叨的老头。
他脑子里清明一片。
这群古代土老帽,以为捏着粮食就能拿捏一切?
在现代金融战面前,这点小儿科的手段,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他默默在脑海深处下达了指令。
一道常人看不见的幽蓝色光幕。
瞬间在视网膜上弹开。
蓝光照亮了他眼底的那一抹疯狂。
萧何看着自家公子在那闭目养神。
急得直扯自己的山羊胡子。
“公子,您倒是说句话啊!”
“咱们明儿个到底拿啥填那百万张嘴啊?”
嬴子夜睁开眼,幽幽地吐出一口气。
他盯着空气中那块虚幻的屏幕。
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老萧,去门外候着。”
“待会儿,我给你变个大活人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