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的西北风跟刀子似的,卷着碎雪片子往门缝里死命钻。
沉重的朱漆殿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呀”怪响。
赢渊裹着那件名贵的紫貂皮大氅,大摇大摆地跨过高高的门槛。
跟在他后头进来的,是孟氏家主孟德,还有白氏家主白霆。
这仨老头鞋底沾着外头的泥雪,踩在麒麟殿光可鉴人的青石砖上,嘎吱作响。
留下一长溜黑漆漆的脏脚印子。
大殿里头点着几十盏铜鹤牛油灯,亮堂得很。
嬴子夜正窝在铺了熊皮的软榻上。
他手里捏着把修指甲的小铜刀,低头一点点刮着指甲盖边缘的倒刺。
“哎哟,老朽这腿骨到了冬天就不中用。”
赢渊慢吞吞地走到台阶下,假模假样地拱了拱手。
腰连一半都没弯下去。
“深夜听闻公子传唤,老朽可是连药都顾不上喝,紧赶慢赶就进宫了。”
旁边那俩家主更是敷衍。
孟德笼着袖子缩着脖子,白霆干脆下巴扬得比鼻子还高,只是随意抱了下拳。
这三只老狐狸眼底的傲慢,都快溢出来砸在地板上了。
嬴子夜吹掉指甲盖上的碎屑。
把铜刀往案几上一扔,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行了,别搁这儿演苦情戏了。”
他换了个姿势,单手撑着下巴,眼神在三人身上溜达了一圈。
“本公子看你们一个个面色红润,气血比城门楼子上的牛皮鼓还足。”
赢渊放下手,拇指戴着的极品玉扳指在食指骨节上转了两圈。
眼神深处藏着抹化不开的轻蔑。
“公子说笑了,不知深夜召见,有何要务?”
“没别的事儿。”
嬴子夜伸出两根手指头,在半空中搓了搓。
“朝廷现在要打仗,要养新军,国库里头连只耗子都养不活了。”
他咧开嘴,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
“三位都是大秦的柱石,家底子厚实,自愿给朝廷捐点粮草军资呗?”
这话一出,底下那仨老头互相交换了个眼神。
果然是来要饭的。
“公子哎,您这话可真是折煞老朽了!”
赢渊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横肉挤成一团。
硬是憋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您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今年关中那是大旱连着秋涝。”
“庄稼收成连往年的一成都不到啊!”
他捂着胸口,剧烈地干咳了两声,咳得满脸通红。
“氏族里头几万口人张着嘴要吃饭。”
“老朽昨儿个连早饭都没敢多喝半碗稀粥,全省给下头的苦命人了!”
旁边那个身材干瘦的孟德赶紧往前凑了半步。
他双手互搓着,一双绿豆眼滴溜溜乱转。
“对、对啊!公子您明鉴!”
孟德说话带点结巴,唾沫星子喷出老远。
“俺们孟家那些个商铺,最近全、全都亏本大甩卖呢。”
他一边说,一边用袖子假装去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那账本上的赤字,看着都让人揪心。”
“真、真不是咱们不帮朝廷,是地主家也、也没余粮啊!”
白霆站在最外边。
他个子高壮,披着身青黑色的半身甲,冷不丁从鼻腔里喷出一股冷气。
“公子,我白家先祖那是跟着昭襄王流过血的。”
白霆习惯性地去摸腰间,摸了个空才想起来进殿卸了剑。
他干脆把手揣进怀里,下巴扬得老高。
“如今这仗还没打,就先拿咱们这些功臣之后开刀放血?”
白霆瞥了台阶上的人一眼,冷哼。
“这传出去,怕是寒了关中老秦人的心吧。”
这仨人唱双簧似的,一个哭穷,一个卖惨,一个直接拿先祖压人。
角落里,萧何抱着那个掉漆的旧算盘。
气得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他这几天查抄贪官,可是把这三大氏族的底细摸了个门清。
城外那连绵几十里的庄园,地窖里的陈化粮堆得发酵冒酸水。
居然有脸在这哭没饭吃?
“哎哟,听你们这么一说,本公子这心窝子都跟着抽抽。”
嬴子夜拿起桌上的茶盏,掀开盖子撇了撇浮茶。
“合着你们这日子,过得比城南那帮要饭的叫花子还苦啊?”
他抿了一口已经放凉的苦茶,舌尖抵着上颚咂吧了两下。
“既然家里揭不开锅了,赢老族长身上这件紫貂皮,借我拿到当铺换几斤粟米咋样?”
赢渊脸色一僵,脸皮子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他赶紧拢了拢领口,把那圈华贵的貂毛往里塞了塞。
“咳……公子说笑了,这是多年前旧物,不值钱的。”
嬴子夜“啪”的一声把茶盏墩在红木桌上。
震得里头的残茶溅出几滴。
“行了,收起你们那套糊弄鬼的把戏。”
他从案几底下抽出一本厚厚的账册,像扔破烂一样丢在台阶上。
“这账是黑冰台刚理出来的。”
嬴子夜十指交叉垫在下巴底,眼神陡然锐利,像刀子一样刮过去。
“你们三家加起来,囤了关中八成的粮食,手里捏着大秦七成的现钱。”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
“我今天不是来跟你们商量的。”
“每家拿出五十万石粮食,外加三十万贯钱,算是你们报效国家的。”
这话一出,大殿里原本就发凉的空气,瞬间冻成了冰坨子。
孟德双腿一软,差点一屁股坐地砖上。
“五、五十万石?!公子您这是要、要扒了俺们的皮啊!”
白霆更是火冒三丈,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绝不可能!朝廷这是明抢!”
赢渊反倒镇定下来,脸上的假笑收得一干二净。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微微眯起,透出常年浸淫权术的阴毒算计。
这黄口小儿,终究还是太嫩了点。
真以为靠着一把破剑就能号令关中门阀?
一墙之隔的地下密室里。
炭盆早成了冷灰,墙角的蜘蛛网上挂着几颗小水珠。
嬴政背靠着湿冷的石墙,两只手死死抓着那根传音铜管。
他听着赢渊那帮人的嚣张言论,牙根咬得咯吱响。
“这群吸血的蛀虫!”
嬴政压低声音咒骂,一拳砸在旁边的土墙上。
震落一小块干泥巴,掉进草垫子里。
“大秦的粮仓空得能跑老鼠,他们倒好,一个个肥得流油!”
他胸膛剧烈起伏,喘息声在这幽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粗重。
可骂归骂,千古一帝的脑子却清醒得很。
三大氏族在关中盘根错节了几百年。
联姻、买地、放印子钱。
那张经济大网早就把咸阳城周边的郡县捆得死死的。
真要是逼急了,这帮老狗绝不会坐以待毙。
“逆子啊,你可别在这个节骨眼上乱来……”
嬴政手指抠着铜管边缘,指甲盖缝里卡了点绿铜锈。
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眉毛往下淌。
治国不是杀人。
你把他们全砍了,咸阳城的粮铺明天就得全关门。
到时候几十万张嘴没饭吃,饿急眼的百姓可不管你是不是皇帝!
麒麟殿内,气氛剑拔弩张。
赢渊慢吞吞地往前踱了两步。
干脆连刚才那点表面的恭敬也撕了。
他挺直了佝偻的后背,双手背在身后,眼神睥睨地看着台阶上的嬴子夜。
“公子,您张口就要咱们三家交底儿,这胃口未免也太大了些。”
赢渊的声音冷硬,带着明显的威胁意味。
“老朽可是听说,最近街面上的流民越来越多。”
“都眼巴巴指望着城里的粮铺开仓呢。”
他摸着玉扳指,嘴角扯出一个阴恻恻的弧度。
“咱们这些做买卖的,也得顾及底下人的死活。”
“万一官府逼捐的消息传出去,底下的掌柜们一慌神。”
赢渊拉长了尾音。
“明日咸阳城所有的粮铺,可就得‘意外’停业休整了。”
萧何在角落里听得倒吸一口凉气,算盘差点没抱住。
停业断粮?!
咸阳百万人口,这要是断一天的粮,街上就得饿死人。
断上三天,饥民就敢拿起锄头冲撞咸阳宫的城门!
孟德也跟着缓过劲来,腰板儿瞬间挺直了。
“对对对!粮路要是断、断了,那咸阳城可就大乱了!”
他一脸小人得志的模样,绿豆眼放光。
“公子您刚监国,这要是闹出民、民变,怕是对您的名声不好听吧?”
白霆冷哼一声,双手抱胸,摆出一副看好戏的架势。
三个老狐狸吃准了嬴子夜不敢在这个时候拿大秦的稳定开玩笑。
你武力再高能咋样?
你那三千黑甲军,还能变出粮食来喂饱老百姓的肚子不成?
赢渊见嬴子夜坐在软榻上半天没吱声,以为这小年轻被镇住了。
他心中更加得意,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图穷匕见。
赢渊傲慢地扬起下巴,脖子上的老皮堆起几层褶子。
“当然,咱们做臣子的,也不能看着朝廷揭不开锅。”
赢渊看着龙案上的金印,像施舍叫花子一样伸出右手。
“若是公子愿意拟一道旨。”
“将关中以东的盐铁专卖权,统统交由我等三家打理。”
他搓了搓手指肚,皮笑肉不笑地咧开嘴。
“老朽就是砸锅卖铁,或许还能拼凑出个几万石糙米,帮公子解解这燃眉之急。”
这话一出,萧何气得浑身发抖。
盐铁专卖那是大秦的国之命脉,这老匹夫居然敢趁火打劫!
一阵穿堂的冷风呼啸着卷过大殿。
吹得铜鹤嘴里的烛火疯狂摇晃,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张牙舞爪。
嬴子夜静静地坐在那,像尊雕塑。
他低着头,细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着红木桌面。
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盐铁专卖权?”
嬴子夜突然轻声嘟囔了一句。
紧接着,他肩膀一抽,喉咙里溢出一声低笑。
那笑声越来越大。
最后变成肆无忌惮的狂笑,在空旷的大殿穹顶来回激荡。
“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直不起腰,用手背抹掉眼角笑出的泪花。
赢渊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笑搞得莫名其妙。
背脊不受控制地窜起一股凉意。
“赢老头,你还真是敢想啊。”
嬴子夜止住笑,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底下三人。
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像是在看案板上待宰的肥猪。
“既然你们拿咸阳百姓的肚子威胁我。”
嬴子夜把手按在腰间的天子剑柄上,指关节捏得泛白。
“那就别怪本公子,不讲武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