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何双膝跪在冰凉的青石板上。
他高高举着那卷竹简,两条细瘦的胳膊直打哆嗦,连带着宽大的袖管也跟着晃荡。
殿外夹着冰渣子的冷风顺着门缝灌进来。
吹在萧何干瘪的脸皮上,冻得他鼻头泛起一层青紫。
但他顾不上冷,脑门上的汗珠子倒是连成串往下砸。
水滴砸在地砖上,晕开一圈圈暗色的湿痕。
嬴子夜靠在软垫上,眼皮懒洋洋地撩了一下。
他伸出手,一把拽过那卷竹简。
竹片没打磨干净,边缘还带着毛刺。
粗糙的木纹刮过嬴子夜的指腹,带起一阵轻微的刺挠感,像被野草拉了道口子。
他没当回事,随手把竹简摊开。
视线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墨色蝇头小楷上扫了两圈。
红泥批注的数字,一个比一个长。
“呵。”
嬴子夜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
他手腕一翻,“啪”的一声脆响,直接把竹简扔在面前的红木龙案上。
竹简砸翻了旁边一个缺角的青铜镇纸。
镇纸滚了两圈,掉在毯子上,发出沉闷的咕咚声。
“就这点账面亏空,瞧把你吓成这副德行。”
嬴子夜扯起半边嘴角,小拇指抠了抠耳朵边缘。
“抖得跟过了冬的病鹌鹑似的,出息呢。”
萧何咽了口干沫,喉结在干瘦的脖颈上剧烈滑动。
刮得嗓子眼发疼,像咽了一把干沙子。
“公、公子哎!这可不是几串铜钱的事儿啊!”
他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了两步,一把搂住自己那个掉漆的旧算盘。
枯树皮一样的手指头抠着算盘边框,木头茬子扎进指甲缝里。
“造那些火枪要用的精钢、硝石,全得拿真金白银去填!”
“咱们大秦国库里,连给蓝田大营发下个月口粮的粟米,都快抠不出来了!”
嬴子夜换了个姿势,把两条腿搭在案几边缘。
黑靴子底沾着的雪泥,蹭脏了御用的金线毯子。
“没钱就去赚,没粮就去收,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咋收啊我的公子!”
萧何急得一拍大腿,声音劈了叉,像只被踩了脖子的老公鸭。
他哆嗦着拨弄了两下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一通乱响。
“您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大秦八成的良田、粮仓、还有市面上的流通铜钱,全捏在关中那些世家大族手里头!”
萧何吸溜了一下流出来的清鼻涕,眼眶急得发红。
“尤其是以赢渊为首的三大氏族!”
“他们仓库里堆的粮,发了霉长老鼠,宁可扔沟里都不肯按平价卖给朝廷!”
听到“赢渊”两个字,嬴子夜挑了挑眉毛。
他手肘撑着膝盖,身子往前探了探。
“赢渊?咱们那位皇室宗亲的老族长?”
“平时倚老卖老挺能装的,原来是个扒皮的地主老财。”
“可不是嘛!”
萧何抓着算盘,指节用力得泛白。
“您要是下令强行去他们府上征收粮草。”
“这帮老家伙绝对会串通一气,把关中的粮铺全关门上板!”
他急喘了两口气,胸口起伏不定。
“到时候咸阳城里买不到米面,几十万张嘴饿着肚子,那可是要出民变的啊!”
大殿里静得只剩下风刮窗棂的呜呜声。
旁边站着伺候的几个太监,全缩着脖子装木头桩子。
生怕这缺粮的邪火烧到自己头上。
嬴子夜手指肚敲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他不仅没发愁,反而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落在萧何眼里,阴森森的,透着股不怀好意的算计。
“老萧,你这脑筋就是转不过弯来。”
嬴子夜摸着下巴上刚冒出来的硬胡茬,刺啦刺啦响。
“谁说我要派兵去抢了?”
“动刀动枪多俗气,搞得好像咱们朝廷是土匪下山似的。”
萧何愣住了,抱着算盘呆呆地看着他。
“不、不抢?那您打算跟他们借?”
“赢渊那老狐狸,抠得连个铜板眼都得用麻绳拴着,他能借给您?”
“借个屁,本公子这是带他们发财。”
嬴子夜一拍桌子,站起身。
鞋底踩在地砖上,发出嘎吱的摩擦声。
“你现在就去拟三道圣旨,用监国公子的金印加盖。”
“分别送去赢氏、孟氏、白氏三家府上。”
萧何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抓起一支朱砂笔。
“公子,旨意上写啥名目?”
“就写,本公子感念三大氏族往日劳苦功高。”
嬴子夜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外头的冷雪打在脸上,激得他眯了眯眼。
“今晚在咸阳宫,特设一场‘皇家投资宴’,请三位家主务必赏光进宫面圣。”
“投……投资宴?”
萧何捏着笔,朱砂墨滴在竹简上,晕开一团红渍。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听过这三个字拼在一块儿。
“公子,这词儿听着稀罕,是个啥意思?”
“意思就是,我要把他们兜里的铜板,连带着底裤一块扒干净。”
嬴子夜反手关上窗户,拍掉袖子上的雪花。
“别废话了,赶紧去传旨。”
“记住,态度得客气点,搞得隆重点,别把咱们的大肥羊给吓跑了。”
萧何一头雾水,但也只能咬着牙点头。
他把算盘揣进怀里,抱着那卷写好的圣旨,一溜烟跑出了大殿。
……
半个时辰后,咸阳城东富人区。
赢渊的府邸占了足足半条街,高门大户,门口蹲着两尊威风凛凛的汉白玉石狮子。
街上刮着穿骨头的西北风,路过的穷苦百姓全冻得缩成一团。
可赢府的后堂里,却暖和得像阳春三月。
地下烧着地龙,角落里点着四个半人高的红泥火炉。
炉子里烧的是上好的无烟兽炭,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松香味。
赢渊穿着一身宽松的蜀锦绸衣,敞着半个怀。
他斜靠在一张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
手里端着个白玉酒樽,酒液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旁边跪着个娇滴滴的小妾,正用葱白的手指剥了一颗岭南运来的水灵荔枝。
小心翼翼地递到他嘴边。
“老爷,您尝尝这个,甜着呢。”
小妾声音黏糊糊的,眼波流转。
赢渊就着她的手把荔枝吃进嘴里,顺势在小妾滑溜的下巴上摸了一把。
嚼着甘甜的果肉,他惬意地闭上眼,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
“吧嗒、吧嗒。”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后堂的舒坦。
赢府的胖管家连滚带爬地从前院冲进来。
跑得太急,门槛绊了他一跤。
胖管家像个肉球一样滚进屋,扑通一声砸在波斯地毯上。
带进来一股门外的冷风,吹得红泥小火炉的火苗乱窜。
“哎哟喂,老奴的膝盖!”
胖管家捂着腿哼唧,头上顶着一头没融化的雪渣子。
“慌什么慌?奔丧呢!”
赢渊睁开眼,不悦地皱起眉头。
他一把推开旁边的小妾,坐直了身子,把酒樽重重搁在小矮桌上。
酒水溅出来,落在虎皮垫子上。
“老、老爷,宫里来人了!”
胖管家连滚带爬地凑上前,双手举着一卷明黄色的帛书。
“那个酸脸的萧何亲自来传的旨,说是监国公子给您的圣旨!”
赢渊眼皮一跳,伸手接过帛书。
展开扫了两眼,脸上的不耐烦慢慢变成了一抹讥讽。
“皇家投资宴?”
他念出这几个字,鼻孔里喷出一股冷气。
“老爷,那小煞星昨天刚在朝堂上杀了赵府令,今儿就请您吃饭。”
胖管家咽了口唾沫,浑身肥肉直哆嗦。
“这不会是场鸿门宴,想拿咱们开刀吧?”
“开刀?”
赢渊冷笑一声,把圣旨随意地扔在矮桌上。
他伸手摸着自己那把保养得油光水滑的山羊胡子。
指尖一下下捋着,眼神里透出老狐狸的精光。
“他一个毛都没长齐的黄口小儿,手里那点家底,老夫比他都清楚。”
赢渊站起身,光着脚踩在软绵绵的地毯上。
“造火枪,养新军,哪样不要钱?”
“国库那点谷底子,连个铜板响都听不见了。”
他走到火炉边,伸出胖乎乎的双手烤火。
火光映着他那张贪婪的胖脸。
“这哪是请老夫赴宴。”
赢渊转过头,看着胖管家,嘴角咧开个得意的弧度。
“这分明是那小子没钱了,撑不住场面,想低三下四来求咱们氏族放粮借钱了!”
胖管家恍然大悟,一拍大腿。
“老爷英明啊!咱们手里捏着关中的粮袋子,他就算手里有剑,也不敢砍金主啊!”
“去,给老夫把那件紫貂皮的大氅拿来。”
赢渊挺起圆滚滚的肚子,神气十足地挥了挥手。
“既然新皇要讨饭,咱们做臣子的,总得进宫去看看笑话。”
他踩进管家递过来的鹿皮靴子里,用力跺了两下脚。
“走,进宫。”
赢渊眼里闪着傲慢,哼了一声。
“老夫今晚就教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逆子,这大秦的天下,到底是谁的钱袋子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