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密室里的空气像冻住了一样。
炭盆早熄了,剩下一堆白花花的冷灰。
一股子呛鼻的炭腥味混着土腥气,在逼仄的石室里乱钻。
嬴政像个壁虎似的趴在墙上。
整张脸死死压着那根传音铜管。
冰凉的黄铜管壁硌在耳朵脆骨上,压出了一圈发紫的淤血印子。
但他好像根本感觉不到疼。
“砰砰砰——”
外面那震耳欲聋的枪响,还像鬼门关的催命符一样,在他脑子里来回砸。
重骑兵落马的惨嚎声。
马腿折断的骨裂声。
隔着厚厚的墙砖,一波接一波地往他耳朵眼里灌。
嬴政猛地松开手,一屁股瘫坐在硬木板床上。
床板发出“嘎吱”一声脆响。
他张着嘴,胸口像拉破的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那双平时看折子能看出一朵花来的鹰眼。
现在瞪得溜圆,眼白上全是红血丝。
他哆嗦着抬起右手,下意识想捋一把下巴上的胡子。
结果手指头抽筋,一把揪住了几根硬胡茬。
“嘶!”
硬生生扯下一根带血的毛根,疼得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这特娘的到底是啥邪门玩意儿?”
嬴政盯着自己发抖的指尖,嗓子哑得像吞了口热沙子。
他转过头,看向缩在角落里的顿弱。
顿弱跪在干草堆里。
脸上那张青铜恶鬼面具歪到了半边,露出下面长满老年斑的干瘪脸颊。
他那只独眼直勾勾地盯着地砖缝里的一只死虫子。
半天没个动静,活像被抽了魂。
“说话啊老鬼!哑巴了?”
嬴政脱下脚底下的布袜,团成一团砸在顿弱脑袋上。
“外头那动静,你听着像啥?”
顿弱被砸得浑身一哆嗦,猛地打了个激灵。
他手忙脚乱地把面具扶正,咽了口干沫。
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咕噜”一声怪响。
“陛下……老、老臣听着……”
他牙齿磕碰着,话都说不利索。
“像是九天上的雷公发了怒,把蒙家军的铁皮罐头给劈碎了。”
“放屁的雷公!”
嬴政一巴掌拍在床板上,震得木头茬子直掉。
“那逆子刚才喊啥来着?排队枪毙?”
他抠着石缝,脑子里拼命回想刚才听到的那些陌生词汇。
啥叫开火?啥叫火药?
那些小铁疙瘩,凭啥能把大秦最厚的生铁扎甲打成筛子?
嬴政突然觉得手脚一阵发软,骨头缝里直往外冒寒气。
打了一辈子仗,扫平了六国。
他太清楚刚才那一幕意味着啥了。
以前打仗,拼的是啥?
是关中汉子的体格子,是拉强弓的膀子力气,是骑马劈砍的十年苦功。
培养一个重骑兵,得拿真金白银和粟米喂上好几年。
可那逆子弄出来的玩意儿呢?
不需要练武,不需要膀大腰圆。
只要是个有根手指头的人,端着那根铁管子扣一下机括。
“砰”的一下。
一个苦练十年的精锐重甲骑兵,就这么成了泥地里的一摊烂肉!
“规矩变了……”
嬴政靠在冰冷的墙皮上,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砸在锁骨上,凉透了。
“千百年的打仗规矩,叫这小兔崽子一巴掌给掀了。”
他突然扯开嘴角,神经质地干笑两声。
笑声在密室里荡出回音,听着渗人。
“陛下,这……这枪炮要是真能装备全军……”
顿弱跪在地上往前爬了两步,独眼亮得吓人。
“咱们大秦的铁骑,那可真就能把匈奴人的天灵盖给掀了!”
嬴政没搭理他。
他死死盯着那根铜管,脑子里乱成一锅沸粥。
这逆子手里有这等神兵利器,居然能忍着天天在勾栏里听曲儿?
装了十八年的孙子!
这隐忍的狠劲儿,比自己当年在赵国当质子的时候还疯!
麒麟殿里。
殿门敞着,西北风卷着零星的雪渣子往里扑。
地上的血腥味被风吹散了不少,但还是隐隐约约透着股铁锈味。
嬴子夜把手里的天子剑随手一抛。
“当啷”一声,连着剑鞘砸在红木龙案上,震倒了一个笔筒。
他溜达着踩上台阶,靴子底沾着的雪泥化成了黑水。
在铺着金线毯子的台阶上踩出一串泥脚印。
他一屁股瘫在软垫上。
两只脚蹬在案几边缘,脚趾头在靴子里舒坦地来回动了动。
“哎哟我的腰,这城墙风吹得我骨头疼。”
嬴子夜打了个大哈欠,随手抓起桌上的一块冷点心塞嘴里。
嚼得嘎嘣响,掉了一地渣子。
李斯像只被开水烫了的鹌鹑,顺着门框边溜进来。
他官服的下摆湿答答的,滴着泛黄的水滴。
一进大殿就闻到股骚臭味。
“老李,你这味儿挺冲啊。”
嬴子夜捏着鼻子,嫌弃地往后躲了躲。
“搁城墙底下尿裤兜子了?都多大人了,还能不能行?”
李斯老脸涨得像猪肝,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他扑通一声跪在台阶底下,双手死死抠着地砖。
“公、公子神威盖世!”
他嗓子劈了叉,带着浓浓的哭腔。
“老臣这是……这是激动的!蒙大将军都给您跪了,大秦万年呐!”
一边喊,一边拿袖口去蹭嬴子夜靴子上掉下来的泥点子。
活像个伺候主子的老太监。
“行了行了,别搁这恶心我。”
嬴子夜一脚把李斯的手扒拉开。
“蒙恬的兵符交了,城外的兵马也消停了。”
他抠着牙缝里的点心渣,吐在手心里弹飞。
“传令下去,让天机阁的欧阳冶加紧干活。”
“先给蒙家军换装三万杆燧发枪,凑个火枪营出来。”
“老子要让匈奴人尝尝排队枪毙的滋味。”
底下新提拔的六部尚书一个个埋头写公文,连大气都不敢喘。
生怕弄出点动静,惹这尊活阎王不高兴。
就在这时候,偏殿的帘子被人猛地掀开。
“哗啦”一声。
萧何抱着个掉漆的算盘,从里头窜了出来。
跑得太急,左脚绊在厚重的门槛上,整个人往前一扑。
“哎哟哎哟!”
他连滚带爬地摔在青石板上,怀里的算盘摔出去老远。
“吧嗒!”
一颗黑木算盘珠子崩断了线,弹在李斯的脑门上。
李斯捂着脑袋,敢怒不敢言。
“萧老头,你后边有狼撵你啊?”
嬴子夜挑着半边眉毛,看着趴在地上哼唧的萧何。
“咋的?算账算出羊癫疯了?”
萧何顾不上拍身上的灰。
他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把那颗珠子捡起来塞进袖口里。
然后双手捧着一叠厚厚的竹简,连滚带爬地凑到龙案跟前。
脑门上全是豆大的汗珠,顺着鼻尖往下滴。
砸在竹简上,晕开一团黑墨水。
“公、公子……”
萧何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把竹简往地上一摊,手指头哆嗦着点在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上。
指甲缝里全是还没洗干净的朱砂红泥。
“您刚才说……要、要给全军换装?”
萧何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像冒烟的烟囱。
“这火枪确实猛,老臣在偏殿听着那响动,魂都吓飞了一半。”
他抬起头,那张干瘦的脸皱成了一团苦瓜。
“可、可这玩意儿,它是个吞金兽啊!”
嬴子夜坐直了身子,把脚从桌子上拿下来。
“吞金兽?造根铁管子能费几个钱?”
“公子哎,您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
萧何急得直拍大腿,啪啪作响。
他翻开最上面的一卷竹简,指着一条条账目开始报。
声音都在打飘,像是在念催命符。
“您看这账!”
“造一杆燧发枪,得用上好的精钢打磨枪管,这得费两百斤好木炭!”
“还得有熟练的铁匠日夜捶打。”
“这一杆枪的造价,抵得上十把青铜长矛了!”
萧何急吼吼地往下翻。
“这还不算完!那火药更是个无底洞啊!”
他手指头重重戳在竹简上,戳断了半根指甲盖。
“硝石、硫磺、木炭,还得按那什么神秘比例配。”
“打一枪,喷出去的可全是真金白银呐!”
“这一场仗要是真打起来,十万大军齐射几轮,咱们国库一年的税收就得全变成白烟吹跑了!”
嬴子夜听得直皱眉,伸手挠了挠下巴。
“照你这么算,咱们现在换不起?”
萧何把竹简一扔,一屁股跌坐在脚后跟上。
他苦着一张老脸,眼角挤出几道深深的褶子。
双手摊开,做了个比脸还干净的动作。
“换不起?公子,您太高看咱们的家底了。”
他趴在地上,脑袋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绝望,尾音都劈叉了。
“您刚登基,赏了三军将士。咱们大秦如今这国库,连耗子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
萧何抬起头,眼眶通红地盯着嬴子夜。
“公子,别说换火枪了,就算把老臣榨干了熬油……”
他喉结滚了滚,颤抖着递上手里最后那卷竹简。
“如今的大秦国库,已经连一粒多余的粮食都拿不出来了。”